闫红:“职场红人”袭人的过人之处到底在哪里
2022/5/4 7:00:00 解味红楼

    

     袭人类似于职场上最常见的那种“红人”,你觉得她能力一般般,长得一般般,哪儿哪儿都不行,但她在领导面前就是混得好。很多人就会觉得她必定是使用了某种手段,看似人畜无害,其实城府极深,是个腹黑的大反角。

     没错,贾母对于袭人评价并不高,认为她没有晴雯“伶俐标致”,但是,这并不妨碍贾母对她的一再提拔和信任,在所谓的出卖事件之前,袭人已经是业内佼佼者。

    

     袭人是侍候宝玉的,编制却算在贾母那边,是贾母屋里月钱一两银子的八个大丫鬟之一。按照凤姐的说法,宝玉都没资格使用这个档次的丫鬟,是贾母偏心,怕宝玉身边没有竭力尽忠之人,把袭人当成福利派到宝玉屋里的。

     对于袭人来说,这种下派也是难得的美差,在贾母房间里,袭人虽然不算凤尾,但也能算是八个精兵强将之一。到了宝玉那里,这一方小世界里的事情,都是她说了算,看似平调,其实一下子就有了实权。

     和袭人情况类似的还有晴雯,但是晴雯获得这个待遇另有缘由,她不是因为业务能力强而被派到宝玉房间的,而是因为漂亮伶俐,贾母认为她适合给宝玉做妾,是当成培养对象送过去的。她的月银是一吊钱,稍逊于袭人。

     这些或许都能说明,就工作能力而言,晴雯不能够和袭人相提并论。

    

     虽然她心灵手巧,宝玉的雀金裘烧了一个洞,多少能干的织布匠人都不会补,只有晴雯一看就知道是孔雀毛织成的,说可以用界线的法子来补。袭人说,可是这里除了你谁会界线呢?晴雯当时身染重病,还是强撑着熬了一宿帮宝玉补好了。

     但是,晴雯的这种能干,却是无序的、是突发性的、是不可预期的,属于老子所言的“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那一类。正常的生活中,晴雯非常懒散,用袭人的话说是“横针不拈,竖线不动”。这是才气过人者的通病,他们不屑于做那些琐屑的小事,要做就做具有挑战性的,问题是,当丫鬟又不是搞艺术,贾母把晴雯当成姨娘的培养对象,倒是很有识人之明。

     袭人则不同,她硬件很一般,贾母对袭人的评价是“从小儿不言不语”““和”锯了嘴的葫芦”,从贾母对于同样不怎么说话的王夫人的态度,就知道袭人不是她会感兴趣的那一类。

     她也不是鸳鸯那种家生子,是打小被卖进荣国府的,可以说是举目无亲,孤立无援。

     做丫鬟,袭人是零基础的,在注重审美的贾母屋里,她没有太大优势。在这种情况下,袭人能够成为宝玉屋里的第一号丫鬟,一定是有她的过人之处的,不管你是否喜欢袭人,都必须正视这一点。

    

     那么,讲袭人的过人之处到底在哪里呢?她先天优势的缺乏,也许正是她的优势之所在,让她能够丢掉一切幻想,找准自己的定位,清楚地知道,自己身在职场,而不是别的什么地方。

     别以为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晴雯就输在这个地方,长期受宠,让她弄不清上司的本质,也缺乏对自身的定位。她用交朋友的方式来干工作,高兴的时候两肋插刀,不高兴就翻脸怼人,在职场上,我们也经常会看到类似的工作态度,这就叫做不专业。

     袭人一出场,书里就这样介绍:“这袭人亦有些痴处:服侍贾母时,心中眼中只有一个贾母;如今服侍宝玉,心中眼中就只有一个宝玉。”其实,她中间还曾服侍过史湘云。憨直的湘云,把袭人看得像姐姐一样亲,还嗔怪她后来待自己没有以前那么好了,可以想象,当时的袭人,眼里也只有一个湘云。

     这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袭人对她的工作很专注,别的她拼不了,就拼这份专注,既往不恋,当下不杂,未来不迎,全力以赴地把手中的工作完成,至于说这个工作是照顾贾母还是湘云或者宝玉,在她这里都没什么本质区别。

     所以袭人一出场,作者就用“心地纯良”四个字来形容她,也许其中带有讽刺,但是,这种“纯良”让她能够迅速找到自己的定位,减免不必要的耗损,提高自己的工作质量,这种“业务能力”是袭人的核心竞争力。

     作为一个职场人,她懂得热爱工作,而不是热爱工作对象。

    

     晴雯无疑对宝玉更有感情,她认为自己和宝玉“横竖是要在一起的”,她对宝玉也算竭心尽力,爬高上低把宝玉写的字贴到大门上,病中奋勇补裘,通宵陪伴宝玉补作业,捎带监督别的小丫鬟……但这些,都是对于工作对象的热情,是非常态的,是非常规的工作业绩。

     袭人更加稳扎稳打,她了解既然是份工作,情绪就要稳定,被宝玉踹了一脚,还能忍痛赔笑脸。她将宝玉的生活起居样样照顾得周全,除此之外,她还能够创造性地开展工作。

     宝玉挨打之后,袭人建议王夫人把宝玉弄出大观园,很多人认为袭人腹黑,暗搓搓地剑指黛玉。未免想多了,实际上,在黛玉还没有进贾府之前,袭人就为宝玉的各种离经叛道操碎了心。

     黛玉进贾府的第一晚,袭人去看望她之前,书中就明确写道“(袭人)只因宝玉性情乖僻,每每规谏,见宝玉不听,心中着实忧郁”。

     袭人内心并不喜欢宝玉这号人,但是既然把宝玉交到她手上,她就不能不对他负责任。

     一次又一次,她苦口婆心,劝宝玉不要信口开河,不要攻击读书人,把厌学情绪摆到脸上去,不要毁僧谤道,调脂弄粉,总之,起码表面上,做一个能够隐藏在人群之中的人。这心操的,比贾宝玉他妈王夫人都细致。

    

     她对于工作的热情是有感染力的,为什么宝玉会选择唠叨的袭人而不是爽快的晴雯,虽然有天时地利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她出于对工作的尽职尽责,而呈现出的温柔耐心,给宝玉一种全方位的包裹,从而给他带来极大的安全感。

     你可以说袭人见识平庸,但平庸正是她的资本之所在,她正是正视了自己的平庸,才一步步地走到今天,她也想把宝玉改造成一个平庸的人,在这世上更好地安身。这里谈不上腹黑,更谈不上针对黛玉,袭人的改造理念是一以贯之的,在她自己的语境里是能够逻辑自洽的。

     她因此得到王夫人的欣赏,也是这份敬业精神的回报。贾母肯定袭人业务上的靠谱,王夫人则发现了袭人思想意识上的靠谱。提拔她做准姨娘,以如今的眼光看,并不算多么值得羡慕的事,但是,具体到《红楼梦》的语境里,我们完全可以将此理解为一次纯粹的升迁。

     事实上,袭人本人,也是将这此当成一次升迁,她始终能够将工作与感情切割开。

     在王夫人凤姐等人明确告知袭人将获得和周姨娘赵姨娘她们一样的待遇之后,袭人心中欢喜自不待言,但她的开心,更多地是因为事业上得到发展,“姨娘”也就是贾府里对小妾的称呼,在袭人眼中,也就是一个职务。所以,当宝玉喜不自胜,说这下子你可走不了了时,袭人非常冷酷地说:“你倒别这么说。从此以后,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连你也不必告诉,只回了太太就走。”

     在如此一团欢喜之际,袭人居然说出这种话来,固然因为书中所言,她知道宝玉性格古怪,不喜欢听奉承之语,另一方面,也是袭人没觉得这次提拔和宝玉有什么关系,她只领王夫人的情,将自己视为王夫人的人,她只注意到程序,而无所谓情感。

     宝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别人听见说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没意思。”袭人笑道:“有什么没意思的,难道做了强盗贼,我也跟着罢。再不然,还有一个死呢。”

     在她心里,她和宝玉是可以分割的,她跟随宝玉,不过是良臣择主而事,如若宝玉不“良”,离开他便是理所当然。对于离开,袭人从来都是有心理准备的,再朝前推一段时间,她挟持宝玉听自己的话,用的也是“离开”二字,连宝玉都感到诧异:“谁知这样一个人,这样薄情无义。”

     袭人对宝玉,确实不像晴雯那样深情,她最后也真的离开了宝玉。从文学的角度看,对于袭人这样的人,是很难喜欢得起来的,但是从职场看,她的种种选择,未必是错的。

     因为,无论是她还是晴雯,都的的确确身在职场,晴雯蒙冤被逐,宝玉也好,贾母也罢,都没有怎么帮晴雯说过话,轻而易举地就将她那一页掀过去了,宝玉甚至说,就当她们死了,以前也有死了的,也没见我怎么样。假如王夫人厌恶的是袭人,宝玉和贾母会奋不顾身地为袭人说话吗?我看也难。

     那么,像袭人这样,兢兢业业地做好交到手里的每一项工作,与主子在感情上保持距离,保持随时切割掉的可能,难道不是职场上最为明智的选择吗?我将袭人的状态称之为职业感。

    

     而今天我们身在职场,常常会在晴雯和袭人之间摇摆。上司的厚爱,空气的和谐,常常也会使我们产生错觉,把职场当成自己的家,一方面平时放松对自己的要求,另一方面,分不清职场关系中的界限感,往往要到某个关键时候,才发现,不管你怎么想,上司就是上司,职场就是职场,这些,不随你的个人意志而改变。

     倒是袭人式的示范,更适应于职场,从一开始就明确职场概念,将这一概念贯穿到工作的每一个环节,交到手中的工作务必做好,同时不对上司产生过多的感情或是期望。如此,才能够成为真正的业务精英,也是袭人得以善始善终的根本。

     以平常心,看无常事

     读红楼梦,做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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