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经常梦见一条路
2022/5/19 7:00:00 解味红楼

    

     后来我读红楼梦,读到刘姥姥带着板儿一大早往城里赶,就会想起姥姥带着我走那条很远的路,以及路上的冰棍和麻糖。

     我是跟着外婆长大的。我有三个妹妹,我妈在生下第一个妹妹之后,就把我丢给了外婆,她一个人照应不了那么多孩子。

     我就在外婆的村子里长大,在那里读书上学,村子的名字叫大郭庄。

     其实不大,几十户人家,几百口人而已。之所以叫大郭庄,是因为旁边三两里地还有个小郭庄,只十几户人家。

    

     村里的人全都姓郭,都是一个老祖宗传下的子孙。我从小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比如村里那些长着络腮胡的壮劳力,小伙伴们都叫叔叫伯,只有我要叫舅舅。

     他们都喜欢逗我玩,因为全村孩子,只有我一个不姓郭。

     他们最爱拿这个说事儿,说:小妮子!你吃了我们村的粮食了!

     我小时候很凶,我顶嘴说:我吃的我姥姥的,关你什么事!他们就会来揪我的辫子,说,你这个小外八户!这么凶长大了怎么嫁的掉?

     我说:就嫁得掉!要你管?你才嫁不掉!你的胡子丑死了。

     他们就会呵呵呵笑起来,说,从小吃了我们这么多粮食,大了不许走,要嫁到这村里。

     他们这话只说我,因为别的小伙伴都姓郭,显然都不能留下,都是要嫁到别姓的村子去的。

     这个村子里,装着我的童年。

    

     星期天我会回自己家,看看爸妈和妹妹。最初是跟着外婆步行,我的家和外婆家距离五公里左右,外婆带着我慢慢走,走到半路,夏天遇到卖冰棍的,就会给我买一根冰棍;冬天遇到卖麻糖的,就会给我买一根麻糖。我们会原地歇脚,外婆看着我吃完,我们起来再走。

     我外婆是缠过足的小脚,走路吃力。好在她小时候缠的马虎,不是标准的三寸金莲,算是有些偏大的那种,要不然她可一步也出不了门了。

     所以我从小就很会走路,不怕累。多年后我患了下肢静脉曲张,那时外婆还在世,她总说是我小时候走路太多,累伤了筋。

     后来我读红楼梦,读到刘姥姥带着板儿,一大早往城里赶,就会想起我姥姥带着我走那条很远的路,以及路上的冰棍和麻糖。

    

     还有红楼梦里大家聊到生日,说起没有谁的生日在二月,袭人说:二月怎么没人?二月十二是林姑娘,就只不是咱们家的人。

     很多人诟病这句“不是咱们家的人“,觉得外道了林妹妹,我却知道不是的,住姥姥家的人,别人都会说你是外人,但丝毫不妨碍他们对你友善。

     我小时候就被叫做“外八户儿”,这么叫我的人,都揪过我的小辫,满脸慈祥。

     他们记得我有不同的姓氏,这是对我姓氏的尊重,而不是等同于无,直接把我也划为姓郭的。

     总不能人家吃了你几年饭,就跟着你姓了罢?所以袭人说黛玉不是咱们家的人,一点毛病也没有,林姓是不能被抹煞的。

    

     就算黛玉在别处住到地老天荒,也终究是我林家的人

     还有凤姐说的,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还不给我们家做媳妇,我很小的时候,就被外婆村里的人们提过类似的要求了。后来人生漫漫,我最终也没嫁在那个村子里做媳妇儿。

     太契合我的记忆了。这是不是我迷恋红楼梦这部书的原因之一呢?

     再之后我学会了骑自行车,早期的大金鹿牌自行车,比二八杠还笨重,链条的轮盘只能往一个方向旋转,倒一下也不行。要命的是它有个车梁,你须得像上马那样飞腿跨上去。我的腿够不着脚踏板,屁股左一挪右一挪才能踩得起来。我终于不用走路了,可以骑自行车回家了。真方便呀,从那以后,我每周都会回去,我一般不想爸妈,我想妹妹们。从外婆家到我家的那条路,我走了很多很多遍。

    

     看到两个轮子之间的三角形了吗?我们把一条腿从那里跨过去,骑出了耍杂技的难度,有相同经历的文末留个爪儿。

     我自己家的村子名字叫东屯,是个很大的村子,好几千人,分为若干个姓氏,因为杂姓居住,显得不如外婆的大郭庄简单纯粹。

     我回家的路线,从大郭庄出村口向西,先路过一个庙,它有个奇怪的名字叫孙大庙。孙大庙拥有一整个院子,前后几排房,大殿很残破了但依旧古色古香,有着红楼梦中提过的筒瓦泥鳅脊,廊下的柱子上雕刻着龙纹。它被改建成学校,我小学就在这里读的。据说,大殿的某处阴暗角落缝隙里,藏着很大很大的蛇,昼伏夜出。我们早晨上学常常研究地面上爬行的痕迹,并且坚信它已经成精。

    

     过了庙不远向北转弯,经过一个村子叫左楼张庄。其实是两个村子,一个叫左楼,住的都是姓左的;一个叫张庄,住的都是姓张的。但是这两个村子房子越建越多,渐渐连在了一起,人们就习惯的当他们是一个村子了。外婆的大郭庄有家女儿嫁到张庄,当初我和外婆步行路过,遇见那家女儿正好在棉花地里干活。她热情的和娘家人打招呼,并迅速从棉花地的深处摘了一只熟透的甜瓜给我。那之后好久,每次路过我都要张望她的棉花地,看她有没有在,会不会再捧一只甜瓜笑吟吟的走过来。

    

     过了张庄又转向西,下一个村子叫刘庄。这个村子是专门磨细粉的,就是把红薯加工成红薯粉丝,所以也叫磨粉刘庄,大名鼎鼎。磨粉大概需要很多水向外排,所以这个村的路永远泥泞。我不喜欢这个村子,空气中弥漫着臭味,外婆说那是磨粉造成的。我想生活在这里的孩子又没办法追逐快跑,走个路很容易就湿了鞋,鞋子总湿就会坏的很快,他们的妈妈大概要整天纳着鞋底,打点新鞋。

    

     走过刘庄的泥泞路,出了村子就看到一个灌溉渠,外婆说走到这里就走了一半了。从灌溉渠转弯向北,豁然开朗,是平坦的大路。一直走下去,尽头左边是个化肥厂,右边是通向县城的柏油路。不过我们不去县城,我们沿着化肥厂的墙根转弯,路再次变窄。在通向县城的柏油路上,有一次我见到一个男子骑自行车,后座上带着一个姑娘,姑娘两只胳膊环着男子的腰。村子里不兴这个,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亲密的男女,非常稀奇,盯着看,直到自行车远得看不到了。我说姥姥姥姥你看他们!外婆就念叨一句民谣,也不是在教我,也不是自言自语,但我到今天还记得,念的是:大街上走的风流女,柜里锁的象牙郎。

     长大后知道了这句民谣的意思,是说,大街上招摇着走过的女子看起来很风流,但那些守规矩不出门的,说不定衣柜里藏着情郎。意思是不能依据表面去判断一个人。我外婆真的很智慧。

    

     再往前又是一个村子,有很好听的名字叫张花园。这次不穿村而过,而是从村旁的路上走过去,再转个弯,就到了铁路,我们叫火车道。要上一个很陡很陡的坡,再下一个很陡很陡的坡,跟爬山似的。有的时候恰好遇到火车来,我们就停下来等它呼啸而过。我每次都会数火车有几节,绿色的是客车,一般十节,很好数;黑不拉叽的是货车,它很长很长,数不清楚。

    

     火车道那么高,站在上面就能望见我们的村子了。我会在下坡的时候一路疾冲,跑到老远,然后坐在路边,等我的外婆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来。

     然后再不隔其他村子,田野路几个转弯之后就是我们村,我的妹妹们有时会在村口接我,如果村口没人,那就是在家门口。她们每次都会接我,眼巴巴的望着来路,知道我星期天一定会回来。

     这说的都是四十几年前。

     现在我经常梦见那条路,梦里我走在那条路上。就算不梦见,我也偶尔会在发呆的时候,在脑子里重走一遍那条路:转弯到左楼张庄了,再转,到化肥厂了,过了张花园,看见火车道了。

    

     梦里我常常走得很累,一直在那条路上走,但始终这头到不了我的家,那头也到不了外婆家。

     现在我家的村子没有了,早些年前就拆迁了,再也寻不到一点痕迹。外婆的大郭庄还在,外婆没有了,早些年就去世了。她的小院和旧房子被拆掉重建,我一个堂舅在原址上盖了楼房。

     而我一直读书读出去,多年在外,很少回乡。我问我妈,那条路还在吗,我妈说早都没有了,现在村村通公路,早都改道了。她说清明去给外婆烧纸,打个出租车都是走的另外的路线了。

     其实我妈也老了,比当年的外婆还老上几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梦见那条路呢。

     以平常心,看无常事

     读红楼梦,做明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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