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儿女,山城旧梦
2018/11/14 19:15:43 小林

     小林按:昨天的游记,提到重庆。

     今天的这篇重庆十八梯,写于大概十年前。

     这十多年来,小林拍摄了许多城市的老城区,如今这些老城区大多已经消失,包括文中的十八梯。

     要找到这些城市的往事,此后只能看看照片,想想往事了。

     这篇十八梯的人文地理文章,洋溢着小林年轻时充满家国情怀的写作风格,挺长,大家有空再看吧~

    

     山路十八弯的重庆

     在古旧与现代化间挣扎前进

     红歌,脚气神油,棒棒,三峡

     时代的大江洪流至此

     起伏盘旋

    

     一条十八梯,连接着上半城和下半城,承载了几多山城的往事与风情。

     重庆这城,依山而建,两江在山下萦绕,若从高处俯视,全城宛若盆景之中,高高低低起起伏伏,竟无一处平地。因这地型,重庆主城自然地被划分为上半城和下半城。

     山顶的城区称为上半城,山脚靠近长江边上的城区称为下半城,老重庆人从下半城上解放碑叫进城,办完事,买完东西,再从上半城沿十八梯下山回家。

     “上半城,下半城,上上下下走死人”这句重庆民谣,精准的浓缩了重庆市中心的交通状态。

     而十八梯,在没有修通公路和上下城的电梯前,是旧时连接上下半城的一条纽带和必经之路。

    

     十八梯在解放碑的较场口边缘,顺着陡峭的山坡,路全是用石板铺就的梯坎,这是重庆特有的风景。

     这上下蜿蜒、陡峭曲折的石阶路,走一段阶梯,就有一处地势相对平缓的台地歇脚,有台地就有人家;如同梯田一样,梯坎将上下半城分割成众多板块。

     十八梯有台地十八,因此而得名。

    

     站在山脚往上看,这条由石阶铺成的老街处处留存着岁月打磨的痕迹,并不干净的街道让整条十八梯显得朦胧,一步步石阶蜿蜒,崎岖,沿梯两侧修建的棚屋把过短的视距凝结在眼前不愿向前,陡陡的,弯弯的,活像一架搭在悬崖边上的巨型梯子,把山顶的繁华商业区和山下江边的老城区连起来。

     有人说,没有到过老街十八梯,就没有真正看到原汁原味的老重庆,因为代表老重庆的许多城市构筑物早已失去了它的原貌,如朝天门、通远门等等。

     同时,十八梯也代表了重庆的“下半城”,尽管离重庆最繁华的市中心只有一条马路之隔,但是这里绝对与繁华无关。它几乎与重庆这座城市3000年的历史一样古老。

     沿着山坡鳞次栉排列的破旧的木板房,补了又补;狭窄的青石板路,光滑凹凸;人们从这里经过,听到的,是茶园里飘出的麻将声和摊贩们吆喝声;闻到的,是串串香的味道;走近它,或许能依稀寻觅匿藏在宁静中的,那厚重的,关于重庆这城的往事与旧梦。

    

     十八梯说不上是旅游点,许多在重庆生活多年的人都不知道这个地名,这地方没有所谓的名人,也没有气势非宏的古建筑,但并不妨碍它成为重庆的地标。

     它仿佛就是重庆一段历史的缩影,是重庆真正活色生香的民间。从较场口城市阳台,沿着满是凹印的青石板走下去,便可以走进昨日的时光。

     如果你吃过了麻辣的重庆火锅,看过了解放碑的美女,在山城里高高低低兜兜转转地过了无数隧道、大桥,依旧感觉没找着重庆的灵魂,不妨去去十八梯。

    

     通常的,一座城市在“现代化”的建筑群背后,总藏着一条“青灰色”的老街。走进了它们,就走进了这座城市的历史深处,就触摸到了这个城市的灵魂。十八梯就是这样一个所在。

     十八梯似乎已被这个繁华热闹的城市所遗忘,入口处掩在一个闹哄哄的农贸市场里,沿着蜿蜒的石阶向上走,仿佛在回放一幕幕老电影,一下子时光倒退二十年。

     简陋的茶馆、老旧的茶炉、租书的小屋、很多人家共同的厨房,还有屋檐下酣睡的猫……不同的是,电影中的人活生生的生活在现实中,过着充满烟火气息的日子。

    

     太阳好的时候,常有头发花白的老人打着响片在路边空地为老顾客剃头刮脸。街上还有两家竹篾作坊,制作着我们几乎要淡忘的竹凉席和竹筐。

     掏耳朵的、修脚的、做木工的、做裁缝的、卖烧饼的、卖针线、打麻将的……散布在这片泛黄的旧照片一样的景观里。

     石梯的另一头便是重庆最繁华的解放碑,巨大的反差使得这一条老街显得很不真实。可事实上,它却上演着最真实、最市井的生活。

    

     十八梯也是有历史的。这里是重庆草根文化的发源地之一,江湖菜、市井娱乐、老行当在这里烙下了深深的迹印。

     明清时期,湖广会馆一带是政治中心地,多住着达官贵人。储奇门附近,是军营所在地,行军打仗难免伤残,一大批中医便聚集在此开铺。

     至今,这里仍是全国三大药帮——川帮的“根据地”。而十八梯一带,是供给全城的菜码头,也是城市排污的粪码头,大量的挑夫走卒代表的下层劳动人民,也落根在此繁衍生息。

    

     在清朝,真正的观音岩在十八梯。善果巷前行十余米后左拐,走过三十几步阶梯,就可看见一面刻着“大观平”的石墙。

     清朝时,这面墙壁上刻着十余尊菩萨像,因此得名“观音岩”。但如今,“观音岩”上的观音已不见踪影。

     在清朝和民国时期,这里的永兴当铺是知名度较高的当铺,因此这条巷子也以当铺的名字命名。如今,永兴当铺早已消失,留下的是在重庆大轰炸中被灼烧过的木房。

     十八梯尽头有个洞子,现在已成为附近居民纳凉的乐土。

     陪都时代,这里曾经发生震惊中外的较场口大惨案。1941年6月5日,日军对重庆实施轰炸,出动了二十余架飞机,从傍晚开始分数批夜袭重庆,空袭长达三小时之久。由于十八梯防空洞避难人数超过容量,加之隧道通风不畅,2500人窒息死亡,酿成 “较场口大惨案”,又称“六?五大惨案”。

     据说每年只有两个日子这里才开放:6月5日和8月15日;平时不开放,据说是因为缺少维护费。

    

     解放前,十八梯是做伞、卖伞的地方。这里做出来的伞,都是清一色的油纸伞,色彩单一,也没有什么样式,伞面是用桐油浸渍过的纸糊上的去的,伞柄、伞架全是竹子抛光做成。

     就是在20多年前,这里还是生产雨伞,直到最近几年,伞厂才从这条古的街道中消失。

     这些大概都没有什么人记得了,只是偶尔会在虚掩的木门后面,意外发现始建于上世纪初的纸厂、墨水厂、面粉厂的旧址,还有那些印刻在石头大门的门楣上、如今斑驳得难以分辨的厂名,以及颇具时代特征的门卫室、木楼梯......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都是岁月的痕迹。

     于是十八梯的一切,似乎都和时间没关系,不紧不慢,悠哉游哉。

     只是沧桑的岁月让这里摆脱了日常生活,成为一种传奇。

    

     古老的石梯、破旧的老屋、沿街叫卖的摊贩……作为重庆城中心里真正的老街,走进十八梯,走进了数十年前的老重庆市民生活。

     老街上人流穿梭,喇叭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片,连同街上廉价饭铺、面馆、卤菜摊上飘出的各种食物香味,修脚的、算命的、掏耳朵的、修鞋的老行当散布其间。挂满小人书封面的小人书摊;用小玻璃片盖住装满老荫茶的玻璃杯,卖茶的茶摊;卖开水的老虎灶;在钢笔上雕刻图画和文字的艺人,都是儿时的记忆里的样子。

     店铺有经营小饭馆的、卖菜的、茶社的,杂货的、传统手工艺的、衣饰的、理发的、租售碟片的、还有游戏机房,可谓五花八门,与日常生活有关的都齐全了。

     但无一例外的是,经营的档次都是最低的。每个铺面的开间只有三四米,而台阶宽约五六米,密集的店铺令人应接不暇。

    

     屋子的二层都是木头的,很多用吊脚撑起;树阴后的窗子里,有老人静静地向街上望着;路边棚子下,人总是一群群的,不烫火锅时就喝茶打牌,不喝茶打牌时就烫火锅吹牛,还有很多人什么也不做就围在旁边看着;脚边,是趴在地上打盹的猫和狗,头顶,是挂在铁丝上的录像厅木牌,写满香港电影的名字,在微风中和刚灌好的腊肠一起转来转去。

     十八梯下到底是条横着的街,名叫守备街。过了守备街,往前一点是条稍宽点的街,叫后慈街。

     这一带是菜市场,热闹、脏、乱,到处一片忙碌,一片兴旺。电影“生活秀”就是在这里拍的。

     在菜场中还隐藏有很多平民中间口碑很响的馆子,比如眼镜面之类的,那是些真正的美味,同大饭馆不一样。

    

     夏天里,傍晚或夜间的十八梯更加热闹。

     小孩子被大人按在街边的塑料盆里洗澡,每一个行人仿佛都是自己家的亲戚;旁边躺椅上的老人也泰然自若,全不顾饭店和录像厅的嘈杂。

     不熟悉这条街味道的路人走在石梯上会被火爆的炒锅呛出喷嚏。

     耳边不间断的是港产武打片的“哈嗨”声,在VCD、DVD几乎家家普及的年代,十八梯相对密集的旧式录像厅表明这里的生活状态至少要落后城里10年。

     吊脚楼、捆绑房连绵重叠的房顶远远连成一片,窗口内透出的橘黄灯光迷离而温暖,蔬菜下锅的热辣“吱吱”声萦绕耳边,空气中飘荡着饭菜的香气。

     老街的声、色、味如一张无形大网扑面而来,老重庆市民的生活在这里生动、立体地上演着。在十八梯,领略到的是与现代不一样的老重庆。

    

     自然这里也有重庆最地道的茶馆,入口处的“老街十八梯茶楼”,茶楼依山而建,从门口跨进去已是三楼。

     早在清代,这里就是供脚夫饮歇的茶楼,楼老得颤颤巍巍,光线浑浑噩噩,每走一步都是穿越一个时空隧道。

     缓步走过脚下的小桥流水,攀上几级木质楼梯,选定一个临窗的座位坐下来,长江水从脚下淌过,茶客才发现自己喝的已不是一壶茶,而是一条江。

     窗外寂然无声,仿若置身深山老刹;远远地,听得见长江里传来的汽笛声,仿若老刹里传来的钟声,悠长而深远。

     从窗口望出去,紧临着的一排青瓦房,一排排的瓦片像长江水里的涟漪,更有深山的意境。

    

     远眺出去,高低错落的黑色瓦顶,浓密的黄桷树阴,打麻将、烫火锅的人群,在这片仿佛泛黄的旧照片一样的景观里,一条细细、陡陡、歪歪扭扭、长得看不到头的十八梯像串串香的签子一样串在中间,一直挂到校场口得意世界广场那一片金碧辉煌的摩登大厦和稠密的时髦人群下面。

    

     然而,十八梯终于还是要消失的。

     与老街相邻,生长着另外一个城市——“时间就是效率”的城市,一个以轻轨为中心的现代化快节奏大都市——鳞次栉比的高楼,简洁的几何块体、流畅的线条和鲜明的色调,高容量的信息,转瞬即逝的机缘,永远匆忙行进的人们……

     如今,现代城市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在所谓的上半城了,它需要下半城,十八梯拆迁在所难免,以达成重庆实现国际都市的宏愿。

    

     十八梯象深陷在重庆岁月深谷中的一段历史,四周高楼大厦的巨大阴影罩住了他的一切,四围的高架立交绕着他车水马龙。

     老旧的十八梯,正在拆迁中,曾经多么固执的坚守和饱经的风霜,终于是要消失在回忆的尘烟中了。

     虽然回忆是最靠不住的东西,它会把所有的往事沉淀成美好。

     然而或许到了最后,我们除了回忆,一无所有。

    

     重庆的夜,燥热暧昧

     还没成为网红打卡点的洪崖洞,游客寥寥

    

     红油火锅

    

     巷子里的机麻

    

     江边游泳的人

    

     山城在古旧与现代化间挣扎前进,红歌,脚气神油,棒棒,三峡。

     时代的大江洪流至此,起伏盘旋。

    

     索道,迷茫的女孩

    

     长途汽车站,等车的人

    

     走街串巷的小贩

    

     巷子里的闲坐乘凉,已渐成往事

    

     过江索道

    

     十八梯的棉胎铺

    

     路边的玩耍

    

     杂乱喧嚣的露天市场

    

     摆烟摊的年轻人

    

     十八梯的棒棒

    

     玩耍的女孩

    

     串串店

    

     坐背萝的孩子

    

     十八梯小吃

    

     修鞋的老人

    

     正午,一只猫走过巷子

     文中提到的种种

     江湖儿女,山城旧梦

     如今都已消失了吧

     或许还有一些久远往事

     当地人会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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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作者】

     小林(林帝浣)

     立志做摄影界书法最美的段子手,漫画界文笔最好的美食家,然而小林毕业于临床医学系。

     代表著作:《凡是过去,皆为序曲》、《初相遇·若重逢》、《等一朵花开》、《时光映画》、《我想给你拍张照》等

     微信公众号:inkcn020

     微博:@林帝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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