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读书丨《红楼梦》：从“妙玉奉茶”看中国人的说话艺术
2022/2/28 经济之声财经夜读
本期读书：《年轻人的国文课》
嘉宾：张一南 主持：肖蕾
《韩熙载夜宴图 五代-南唐》
上学的时候有多少人在语文课本上看到“熟读并背诵全文”就紧张不已，但那些当时不情不愿被填进脑子里的古文古诗却在日后的成长中，内化成我们的文学底蕴、文化底色。
这个系列的“陪你读书”，我们就给大家推荐一本解读中国传统经典的书——《年轻人的国文课》，作者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文学博士张一南。
她的这门课在北大很受学生欢迎，教室经常爆满，学生甚至需要站在过道听课，《年轻人的国文课》这本书就由她的课程讲义打磨而来。
第六课：《红楼梦》
作家冯唐推荐《红楼梦》的时候说：小时候喜欢看林黛玉吃醋和贾宝玉处理三角关系，长大了从中读到齐家治国平天下。
在张一南老师看来，《红楼梦》特别能体现中国人的处世智慧。
今天我们就从“妙玉奉茶”来看中国人的说话艺术。
《红楼梦》里有个“妙玉奉茶”的故事，说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时候，贾母带着宝玉、黛玉、宝钗和刘姥姥到妙玉那里去串门。
妙玉就恭恭敬敬地请贾母喝茶。用的是成窑五彩小盖钟，沏的是老君眉，这是对老祖宗很大的尊重，专门给老太太沏的。
结果贾母喝了一口，就递给刘姥姥了，让她也尝尝。
刘姥姥并不懂茶，更不会品茶，喝了一口，说沏得淡了。
妙玉就不高兴了，在房间里，不当着贾母和刘姥姥，说这个茶杯她不想要了。
贾宝玉就劝她，“既然不要了，你不如就给了刘姥姥，她卖了也可以度日。”
妙玉答应了，但还找补了一句，说“幸亏这个茶杯是我没用过的，要是我用过的，砸碎了也不给她。”
到这儿大家就开始骂妙玉势利眼了。都是受过现代平等教育的人，怎么能这么对待劳动人民刘姥姥。
当然刘姥姥不是劳动人民，按阶级划分应该属于典型的地主婆。
很多人会说：“妙玉你怎么能这么对待刘姥姥呢？贾母是人，刘姥姥也是人，同样一碗茶，你凭什么对贾母就恭恭敬敬地端上去，刘姥姥喝了一口你就要砸了？这不是嫌贫爱富是什么？”
在这儿我要请大家思考一个问题，妙玉要砸这个茶杯，是砸谁呢？她是在跟谁生气呢？是跟刘姥姥吗？
我们《礼记》上有一句话，说聚餐的时候，“尊客之前不叱狗”：有尊贵的客人在场的时候，你不能去骂一条狗。
一条狗有什么不能骂呢？因为我们又有个成语叫“指桑骂槐”。就是傲娇的中国人在骂一个人的时候，特别是骂一个有点身份的人的时候，他往往不直接骂这个人，而是骂另一个人，另一个跟他有点关系，或者有点相似，但是身份低的人，甚至于骂一条狗。
你骂这条狗，他就自然知道你是骂他了。那你要是没骂他，真的是骂狗呢？那他也是会认为你是在骂他的。
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别骂狗。
所以，妙玉在摔打刘姥姥的时候，她在摔打谁呢？是贾母把那杯茶递给刘姥姥的。她如果真心要讨好贾母，这时候对刘姥姥也只能忍着。这个道理妙玉会不懂吗？
所以，妙玉摔打刘姥姥，就是给贾母脸色看。
所以这个事件是：贾母把妙玉奉上的茶杯递给了刘姥姥，妙玉就要把这个茶杯砸了。
所以你说妙玉势利吗？她敢砸贾母的面子，明明是胆大妄为得很。
以她的身份这么胆大妄为，可以说是冒死抗争了，就是晴雯也未必敢呢。
而且你看刘姥姥的表现，她是“一口吃尽”，然后说“再熬浓些就好了”。很明显她是不懂茶的，但是不懂茶，您可以不评论啊，您可以直接说好啊。
我们看刘姥姥平时在贾府的行事，那是极为谨慎的，不是那种懂不懂都要摇头晃脑评论一番的人。
你看刘姥姥在宴席上的表现，那些菜肴，那些餐具，她都是不懂的，但是她知道，这肯定都是好东西，要不贾府也不收着了。
如果王熙凤当时端给她一杯茶，她肯定不敢说“再熬浓些就好了”。
刘姥姥是很清楚她在贾府的文化劣势的。但是这颗谨慎的心，到妙玉这儿就完全放松了。
说明就连刘姥姥也觉得，妙玉并不是一个值得尊重的人。
现实中也有这样的人，当他意识到他应该尊重人的时候，他是很谨慎的。但是他对于什么样的人应该尊重这个问题，判断得总是很奇葩。他有一个非常世俗非常势利的标准。
刘姥姥这个人，有她可爱的地方，但她确实是那种非常世俗非常势利的人，否则就不找贾府借钱来了，你不能指望她理解贾宝玉林黛玉看人的标准。
本期读书
《年轻人的国文课》
主讲
张一南，北京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文学博士
编辑
肖蕾，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经济之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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