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读书丨《牡丹亭》：梦里出现的人，愿你醒来就能见到
2022/2/28 经济之声财经夜读
本期读书：《年轻人的国文课》
嘉宾：张一南 主持：肖蕾
《韩熙载夜宴图 五代-南唐》
上学的时候有多少人在语文课本上看到“熟读并背诵全文”就紧张不已，但那些当时不情不愿被填进脑子里的古文古诗却在日后的成长中，内化成我们的文学底蕴、文化底色。
这个系列的“陪你读书”，我们就给大家推荐一本解读中国传统经典的书——《年轻人的国文课》，作者是北京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文学博士张一南。
她的这门课在北大很受学生欢迎，教室经常爆满，学生甚至需要站在过道听课，《年轻人的国文课》这本书就由她的课程讲义打磨而来。
第五课：《牡丹亭》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者可以生。”
很多人被《牡丹亭》中杜丽娘和柳梦梅至死不渝的爱情故事所感动。
不过，看完今天张一南老师对于《牡丹亭》的解读，你可能会发现，汤显祖想要传达的思想，可不止爱情这么简单。
《牡丹亭》的作者汤显祖，是一个深受心学影响的人。
近古以来，儒学可以分为程朱理学和陆王心学。
程朱就是程颐、程颢和朱熹，二程是北宋的，朱熹是南宋的。
陆王就是陆象山和王阳明。
陆象山也就是陆九渊，也是南宋的，跟朱熹一个时代；王阳明也就是王守仁，是晚明的。
理学的大牛都是宋朝人，心学的大牛虽然一个宋朝一个明朝，但是心学真正火起来，还是晚明。
《牡丹亭》就产生于心学的时代。
简单地说，理学和心学的分别，就在于理学主张给人一个约束，心学主张人听从内心的指引。
也就是说，什么是好的呢？理学认为在人之外，有一个天道，这个东西是好的；
心学认为人自己的内心就是好的，所谓“良心”，人不能成圣人，只是这个东西被遮蔽起来了。
所以说，如果一个小学生不好好做功课，家长要是说，“小孩子就是要好好做功课，晚上七点到九点不许看电视”，这就是理学；
要是说“你自己想想你这么做对不对”，这就是心学。
心学和理学从根子上是一个东西。心学看起来更自由一些，但是不仅不是没有约束，反而是对小孩子的天资要求更高一点。
你想要是一个小孩子能自己想明白不好好做功课是不对的，那肯定不是一般的小孩子，如果一般的小孩子按心学的路数来教育，很容易长歪。
晚明心学烂大街以后，出了好多奇形怪状的人，其实这个锅不应该由心学来背，而是资质一般的人用心学来要求自己的结果。
理学更容易把普通人扶到正道上去。要是天资高的小孩子按理学来要求呢？肯定也不会学坏，但是可能会不太幸福，最后还是得跑到心学的路子上去。
心学特别强调人的主观意愿的作用。你要做成一件事，首先要有做成这件事的强烈意愿，然后才能按照这个意愿去努力。
一个人有强烈的愿望要做一件事，对这件事有强烈的爱，往往能让他完成伟大的奇迹。
《牡丹亭》这个故事，简单来说，就是杜丽娘这么一个大家闺秀，十几岁，感情经历一片空白，出去游了个园，突然发现春天又快过去了自己还是单身，然后就焦虑了。
然后就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一个她现实生活中从来没见过的柳梦梅。为了这个虚拟人物，她就得相思病死了，死之前没忘了自拍，留了一张自画像，题了个诗。
后来还真有个柳梦梅，看见了这个画像，结果还真就爱上了杜丽娘，也是爱上了一个现实生活中从来没见过的虚拟人物，爱得不行不行的。
于是，杜丽娘的鬼魂就出来跟他幽会了。然后柳梦梅就非要跟这个杜丽娘好，又是考进士又是挖坟的，最后杜丽娘就活过来了，嫁给柳梦梅了，俩虚拟人物最后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这个故事这么一讲的话，其实很容易看出其中的心学因素，就是只要你是真爱，虚拟人物都能变成真的跟你结婚，这对广大宅男宅女来说无疑是巨大的正能量。
我们看这个故事的开头，是一片空白，除了真爱，或者说杜丽娘想脱单的愿望，可以说什么都没有。
但就是因为有了这一点真爱、这一点心愿，最后居然发展出了真实的婚姻。
在这个过程中，最重要的是，男女主人公的每一个愿望都付诸了实际的行动，实际上是这些行动在推动着故事情节向前走，最后把这么一桩不可能的爱情变成了现实。
特别是这个杜丽娘，是个做了鬼都不安分，都要出来做事的人。
《牡丹亭》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就得这样的人才能脱单。
从这个角度看，说《牡丹亭》是心学思想的图解都不为过。
汤显祖在《牡丹亭》的题记里写了一段很有名的话：“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生而不可与死，死而不可复生者，皆非情之至也。”
情是个虚无缥缈的东西，甚至你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下一秒会产生怎样的情感，但是就是这么个游移不定的东西，却可以比什么现实的东西都要深沉。
这个“情”，其实就是一种愿力。你为了这个东西，活着可以去死，死了可以为它再活过来。
你不能为它去死，或者不能为它活过来的，这个都不是至情，也就是说，说明你的愿力还不够。
活着为它去死比较好理解，你可以去抛头颅洒热血，去积劳成疾，这都是看得见的，但是死了怎么活过来呢？杜丽娘这种做了鬼还要出来折腾的，毕竟是一种象征的写法。
其实我的理解是，如果我是真的爱你，那我一定会拼命在死前留下我爱你的蛛丝马迹，总有一天，会有人拾起我留下的蛛丝马迹，继续爱上你，那一天，我就在那个人身上复活了。
往大里说，就好像中国的文化，多少次都说要灭亡了，但是就是因为总有人拼了命地爱它，拼了命地写书，教学生。
所以千载之下，像我们这样的后学之辈，虽然现实中没有见过那些先贤，但是我们读了他们的书，会觉得中国文化确实可爱，会愿意再去为它死，为它活，会愿意再去做那些先贤做过的事。
这一刻，那些先贤就在我们身上复活了。
本期读书
《年轻人的国文课》
主讲
张一南，北京大学中文系助理教授、文学博士
编辑
肖蕾，中央广播电视总台经济之声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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