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在扯谎，但那一声“妈”是真心的
2017/1/16 六神磊磊读金庸
文/六神磊磊
一
这是金庸小说里，一段没有太多人知道的故事。
故事的主角叫做易三娘，一个神秘的老婆婆。
很多人即便看了《倚天屠龙记》的原著，也没记住这个人。在电视剧里，她更是多半要被删掉，因为更多的篇幅要留给那些大人物，比如张三丰，比如杨逍、灭绝师太。
易三娘的公开身份，是一个河南少室山脚下的农民。
她看上去也完全就像一个普通农民，有两间茅屋，一片菜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家里还有一个又聋又哑的老伴，每天只是沉默地浇菜。
如果说唯一有点奇特的，就是她家出奇地整洁，“板桌木凳，抹得干干净净”，自己“一套粗布衣裙也是洗得一尘不染”。
她家到底有多干净，后面得到了验证——赵敏一看她家，竟然“十分欢喜”，就想留下来住。赵敏可是郡主，见过多少顶级豪华酒店的。
像这样的普通农民的生活，易三娘过了很多年。但你大概猜到了，她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几十年隐姓埋名，只为了一件事——报仇!
二
她的仇人，叫做金毛狮王谢逊，一个大名鼎鼎的人物。他杀了易三娘夫妇的独生儿子。
从此之后，用她自己的话说，“对这人世早已经一无所恋”，活着便只为了一件事——报仇。
谢逊武功很高，智谋又深，要报仇谈何容易。老夫妇俩于是开始了漫长的准备工作。这些步骤，说起来简直有点恐怖。
老头儿杜百当首先刺聋了自己的耳朵，为了防谢逊的“狮子吼”。
杜百当的听风辨器之术，本来是武林一绝。但他毫不犹豫地永远放弃了它。
易三娘充当起了夫妇俩的“共耳”。他们已计划好，只要一遇到谢逊，她第一步就会把自己刺聋。
夫妇俩还放弃了用了半辈子的兵器——双钩和链子枪，从零开始练一套刀法。
它一共有十二柄小刀，由俩人共使，几十年如一日地苦练，只希望有朝一日，其中的一柄能插进谢逊的心窝。
然后，易三娘就要卸掉这幅重担，去另一个世界和孩子相会。
你一定很揪心，也很想知道：她成功了吗？
没有!
很偶然地，她遇到了一件意外的小事，永远地改变了报仇的轨迹：
那一天，有一对年轻人，居然闯到他们的茅屋里来，说要借宿。这对冒冒失失的年轻人，叫做赵敏、张无忌。
三
从一上门开始，张无忌和赵敏就在说谎话。
“咱兄妹俩行得倦了，讨碗水喝。”
“(我们俩)去外婆家……走不动了，今儿晚想在婆婆家借宿一宵。”
易三娘觉得这俩人不像兄妹，对方于是又开始改口编故事——你好婆婆!我是北京富家小姐敏敏!我是燕郊农民阿牛!她爹嫌我没房子，所以我们俩私奔!我们不是武林中人，对灯发誓，真的不是。
一个是明教教主，一个是天下兵马大元帅的女儿，说自己不是武林中人。
易三娘是老江湖了，见过多少大风大浪？面前这对青年男女鬼头鬼脑，谎话连篇，她难道察觉不到？她难道不明白，江湖险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再说了，自己家是报仇基地，又不是快捷酒店，哪有闲工夫收留私奔男女青年，半夜搞不好还要听京腔炮声，“哎我去太特么爽了”“说我不行？姥姥!”碍事又闹心。
可出人意料的是，易三娘看着这两人，不知道为什么，“心下大有好感”，恍惚间，好像是儿子带着媳妇上门一样。
她久经风霜的脸，露出了和蔼的笑容：
“你放心。”
“我把我的房让给你小夫妻。”
行走江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易三娘却决定多这一事。
四
张无忌带着媳妇住进来了。易三娘给他俩收拾屋子。
金庸写书是不会白费笔墨的，我们看看，他写易三娘都做了什么：
“笑眯眯地”“当即让了自己的房出来”。
“在堂上用木板另行搭了一张床，垫些稻草，铺上一张草席。”
她和老伴去睡客厅地板，让张无忌小俩口住舒服点。
她又下到厨房，洗刷锅碗，开始做饭。小茅屋升起了炊烟，灶台边，她就像一个普通母亲那样在忙碌着。
那一顿，张无忌和赵敏吃上了一个农家所能提供的最好的晚餐，“居然有鸡有肉”，当然，还有自己种的新鲜青菜。
那个聋老伴杜百当呢？他沉默着，只是低头吃饭。
老伴招待这小俩口，他都看在眼里，却没有阻止。
看到这里，大家有没有发现有什么不对？金庸写故事，简直太心机了，太腹黑了。
易三娘并不知道，这个来借宿的假燕郊农民张无忌，义父正是金毛狮王谢逊。她正在做饭招待的，是大仇人的儿子。
张无忌当晚已经知道这个真相了，可是易三娘却始终蒙在鼓里。
五
就这样，张无忌住了下来。第二天，易三娘招呼他一起去不远处的少林寺，挑柴去寺里卖。
她为什么要去少林寺呢？因为谢逊正被关在寺里，她要去打探消息。
易三娘夫妇和张无忌扮作一家人，挑上柴出门，张无忌挑的那一担最大。金庸不忘随手写了一笔：“赵敏站在门边，微笑着目送他远去。”
就像一个平凡农家每天早上都上演的，小媳妇儿微笑着，目送新婚的丈夫和公公婆婆下田去。
他们走得很慢，大家都不能显得有武功。少林寺已近了，三人到半山亭里休息。有僧人坐在这里闲谈，见到他们，也不以为意。
易三娘除下包头的粗布，抹了抹汗，又伸手过去替张无忌抹汗，说道：“孩子，累了么？”
张无忌有些不好意思。但听她说话，不像是故意做作，不禁望了她一眼，只见她泪水已经在眼眶中转来转去。
张无忌知道，她想起了被自己义父杀掉的那个孩子。
书上说，他心下不忍，便道：“妈，我不累。你老人家累了。”
这一声“妈”叫出口，他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
他从小就没了父母。那个美丽、狡黠的，曾经告诉他“越好看的女孩子就越会骗人”的母亲早已经自尽。他有太师父、有一堆叔叔、有外公有舅舅，可是再也没有了母亲。
他从来没有忘记过她。时不时地，他梦里会想起母亲，带着泪痕醒来。今天，机缘巧合地，他叫了另一个人“妈”。
书上说，易三娘听他叫了一声“妈”，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假意用包头巾擦汗，擦的却是泪水”。
打断了这一切的，是那个始终沉默的聋老伴杜百当。
他虽然听不见，但也知道老妻触景生情，怀念起了亡儿。
金庸写了他的举动，不到二十个字：“站起身来，挑了担柴，左手一挥，便走出了山亭。”
这是男人流泪的方式。
也许后来，金庸老爷子失去了长子的时候，也是这样流泪的。
六
到了寺里，他们卸了柴，算了柴钱。张无忌还成功地谋到了一个厨房里的临时工岗位，好留下来做卧底。为了演得像一点，他还与和尚们讨价还价。
我要六钱银子工钱!五钱银子给我妈，一钱银子给我媳妇儿买花布!张无忌嚷嚷说。
最后，他和易三娘道别，看着夫妇俩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半山。这画面，满满都是“妈，我赚了钱就回来哈”的即视感。
他并不知道，那五钱银子，再没有机会给了。
几天之后，他结束了卧底工作，回易三娘家去。那一晚打着雷，下着暴雨，小屋里漆黑一片。推开门，扑鼻而来是一股血腥味。点上灯才发现，易三娘夫妇蜷缩在屋脚，已经死去。
梁上、柱上、桌上、地下，都插满了短刀，都是被敌人一一打飞出手的。凶手是周芷若，她本是来杀赵敏的，没找到正主儿，却把易三娘夫妇杀了。
如果不收留张无忌，周芷若就不会来，这些就不会发生。
七
最后，张无忌对着杜氏夫妇的坟拜了几拜，结束了这段短暂的缘分。
他对易三娘，从头到尾都在扯谎，名字、身份都是假的，但那一声“妈”，却是真心的。只是，没了机会再叫第二声。
他答应的工钱，再交不回家了。小屋里的农家饭，热闹的餐桌，他也再见不到了。
不禁又想起，在少室山上，张无忌扶了易三娘一把时，曾闪过了一个念头：
要是我妈妈此刻尚在，我能这么扶她一把……
他已经练成了绝世武功，做到了明教教主，却没有机会扶老妈一把了。
父母的健康，真的是我们人生的幸运。哪怕你是绝世大侠，哪怕练出了什么神功，都不例外。
他们的餐桌，不要错过，想向他们表达点心意也不要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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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便可以微微一笑，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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