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罪与罚》想到中美气候合作的真与假
2021/4/12 21:51:30 思想潮
作者 | 刘元玲作者现任职于中国社会科学院美国研究所
来源 | 思想潮
在这个雾霾与沙尘齐聚的春天里，我忙里偷闲，竟把陀思妥耶夫斯基40多万字的《罪与罚》逐字逐句地看完了。距离上次翻看此书，已经过去21年。
边看边喟叹：我果真是老了，年纪似乎和耐心同步增加。同时好奇：为什么21年前被我视为“神经病”的文字，如今却能如此吸引我？以至于坐地铁的时候，随便再翻到任何一段做标记的文字，还是被深深触动。忍不住打从心底把满含敬意的“陀爷”(名字太长，尊称“陀爷”)这一尊称送给他。
陀爷绝非等闲之辈，陀爷绝非浪得虚名，陀爷是俄国的财富，世界的宝藏。
陀爷在历史和人性的极幽暗之处待过，又走出来。因此可以挥毫泼墨，透过文字展现他所经历的一切，带给我的不仅有真实的黑暗历程，还有充满光热的盼望，激荡灵魂。
陀爷用71页的文字叙述故事：穷困大学生拉斯科尔尼柯夫(名字太长，简称“拉斯”)，运用一套“自以为是+自以为非”的理论杀了两个人。然后用446页写“拉斯”因此经历的灵魂煎熬和折磨。最后用16页讲拉斯“彻底悔悟”的认罪自首且灵魂重获安宁。
对我而言，《罪与罚》最强有力的观点是：罪必然带来罚。无论你是否意识到这罪，也无论你是否意识到这罚，罪与罚总是相伴而生，这是拉斯的命运，也是人类的宿命。
评价“陀爷”的作品，要么脸皮厚，要么功力强。我脸皮的厚度和功力的强度就支撑我写完如上几段文字。好玩的是，我竟然从主人公“拉斯”的命运联想到中美气候合作，纯属意外收获。
气候变化的科学基础：要是假的就好了
合上《罪与罚》，抬眼看看北京乌突突的春天，没有等到“会议蓝”的失望心情，忽然被头脑中没来由的这句话给逗乐：“要是IPCC的报告都被证明是假的，那就太好了!”
也就是说，自1990年至今，政府间气候变化专门委员会(简称IPCC)每隔五六年发布的、由来自几十个国家的、成百上千名科学家所完成的气候变化评估报告，统统是假的，那就太好了。
换句话说，针对目前世界上最全面的《IPCC第五次气候变化评估报告》，尽管有来自80多个国家的830多名科学家经推选组成了报告的编写作者团队，还有1000多名供稿作者和2000多名评审专家参与了报告的编写，他们共同评估了30000多篇科学论文。得出的结论可以概括为：
1、独立观测到的气候系统各要素结果表明，全球变暖没有停止。人类活动排放的温室气体释放的热量93%被海洋吸收，3%加热了陆地生态系统，3%加热冰冻圈，1%加热了大气圈。
在全球的尺度上，1950年以来的暖昼暖夜的数量、部分地区热浪频率、强降水、干旱、风暴等极端天气事件的变化趋势，都与气候变暖有关。
2、CO2的累计排放量是导致全球变暖的关键。要限制气候变化，必须大幅度持续减排温室气体。
如果将1861~1880年以来的人为CO2累积排放控制在1000GtC (3670GtCO2)以内，人类有大于66%的可能性把2100年温升控制在2度以内。1870~2011年人类已经排放了515GtC(1890GtCO2)，未来留给人类的排放空间极其有限。
3、气候变化对自然系统的影响强烈且复杂，人类系统的某些变化也归因于气候变化的影响。极端事件对某些生态系统的许多人类系统脆弱性和暴露度都有显著影响。
自然灾害给贫困居民群体增加额外负担，生活负面变化的威胁倍增。适应气候变化的战略包括具有协同效益的针对其他目标的各项行动。
如果以上这些，统统都是假的，而美国著名的反全球变暖组织“哈兰研究所”(Heartland Institute)所给出的反全球变暖的数百个理由都是真的，那简直就是太好了!
为什么？
因为，除非IPCC的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的评估报告都是假的，否则人类社会实际上已经处于“拉斯式罪与罚”的境况中了，因为相对于我们面对的问题而言，国际社会的努力并没有达到该有的程度。
可以说，只要目前生产生活方式不改变，我们的发展将会成为越来越显著的枷锁，我们已经是在作茧自缚，未来不知还要作茧自缚多久。听起来很丧，是不是？
对此，有事实和数据的证据，有个像是给学生打分一样的联合国颁布的《年度排放差距报告》，分析每年全球各国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的努力，对标各种“上中下”的目标设定，看看大家是不是做了该做的，做了多少，还差多少。结论是：年年评估，年年差距在拉大。
最新的《2020年排放差距报告》指出“迄今为止，国际社会在很大程度上错过了使用财政救助和复苏措施来刺激经济、同时加速低碳转型的机会。抓住未来机会还为时不晚，如果没有抓住机会，那么实现《巴黎协定》目标可能会变得更加遥不可及。”
实际上，全球气候治理面临各种“赤字和不到位”，无论是领导力，凝聚力，信任力，人力与财力等，都存在各种亏空和赤字。
考虑到IPCC给出的极具紧迫性时间窗口、查看每年《排放差距报告》给出的惨淡现实、感受身边已经遭遇的气候灾难，那么各国都积极行动起来应对气候危机，就是最正当、最应该、最负责、最理性的事情了，对不对？按照邹骥老师的说法，那就“别扯闲篇了”，问题摆在眼前，撸起袖子加油干吧!
否则，我们迟早会看到以下令人痛苦的预测将统统变为现实:海平面上升、珊瑚礁被毁、水灾旱灾、各种疾病瘟疫、经济衰落和战争、冰川融化、热浪侵袭、森林减少、古迹损毁、群山回弹、运行更快的卫星、改变动物基因图谱、冻土解冻令地表不平且细菌病毒横行、湖泊消失、过敏症加剧……
中美气候合作，请再考虑一下必要性吧
有研究报告指出，2020年美国连续六年发生10起或以上极端天气事件，每起事件造成的损失超过10亿美元。美国总统气候特使约翰.克里在2021年1月27日评价拜登的《在国内外应对气候危机》的总统气候行政命令时指出: “仅在过去两年间，美国就花费将近2650亿美元应对气候变化导致的三个国内风暴上。”
还有研究预计，全球气温每升高一摄氏度，美国国内生产总值将下降1.2%。有关中国受气候变化影响带来的损失损害，国内也有很多的论述和研究，你若相信，紧迫性同样是毋庸讳言。所以联合行动应对气候危机，对中美双方都是有益的。
实际上，中美气候合作的必要性、重要性和可能性还不至于如此。
首先，中美两国在气候议题上拥有共同的“气候价值观”，这为中美气候合作奠定理念基础。拜登政府早就提出要在内政和外交领域高度重视应对气候变化问题，并将气候变化问题置于美国外交和安全问题的核心，并设立了强有力的专业班底。
他一上台就开启了全政府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的序幕，为的是重塑美国在全球气候议题上的影响力和领导力，保护全球气候安全，实现人类社会的永续发展。
与此同时，中国提出要建设美丽中国，要建立人类社会命运共同体，既然我们是同呼吸、共命运的共同体，所以重视对全人类产生威胁的气候问题就成为应有之意，重要也提出要有所作为并积极发挥气候领域的引领作用。
可以说，气候变化是两国共同面对的威胁和挑战，中美都提出应对气候问题需要对方的配合与支持。拥有如此共识，是中美气候领域实现合作的前提和基础。
其次，中美两国在气候议题上的合作，不仅对全球气候治理向前推进具有不可替代的关键作用，而且也是成就彼此气候目标的重要助推力量。
气候问题说到底是个发展的问题，中美两国不仅是世界第一和第二大经济体，也是全球温室气体排放量的第一位和第二位，两国二氧化碳的排放量在全球占比超过40%。
这两个国家的行动将决定着全球阻止气候变化的努力能否取得成功，中美之间的气候合作将创造一股势头，使世界其他国家更易于齐心协力地实施一个全球性计划。否则，很难想象其它国家会比现在更加积极踊跃地参与到应对气候变化的系统性挑战中。
那么好了，中美两国基于显而易见的理由和坚实雄厚的支撑，开展应对气候变化的联合行动、进行协同共创的气候合作、重启期待已久的气候外交，不仅有益于两国，也有益于世界。这观点在中美两边的各界人士中，都不乏支持者，中美气候领域的合作也是很多人所乐见的。
那么为何至今没有实质性的举动呢？在当前的形势下，中美两国在气候变化领域中的合作，究竟还有多少空间呢？
中国已经多次表态愿意同美方在气候问题上展开合作，共同应对全球气候挑战，美方也看到并表达了中国在该问题上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只是他们需要做“区分和切割”，到底是将气候变化的置于小院高墙的哪一边，需要智商150+的人来定，不知他们想明白了没有。
中美气候合作，其实我们可以做很多
子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当我们绞尽脑汁企图机关算尽的时候，气候威胁正大踏步朝我们涌来。中美在气候领域能做的事情其实真的有很多，比如：
首先，保持人员的沟通与交流，为重启旧有的合作模式以及开展新的合作创造条件。中国气候特使谢振华先生与美国气候特使约翰.克里一直在保持联系沟通，这对中美气候合作的顺利推进是必要且宝贵的。
与此同时，双方应该加强专家、学者乃至商业界等不同层次的气候沟通与交流。通过多层次的沟通交流，考虑恢复中美在能源与环境领域的长期合作框架协议，重启中美气候联合工作组，重组中美清洁能源研发中心等，积极探索在工业、电力、交通、建筑、能效等方面的合作。
这种逐渐密集的官方和民间气候外交发挥合力，必将在一定程度上为重启中美之间的人文交流，增强中美之间的联结发挥积极推动作用，并为中美气候合作的开展营造越来越好的宏观环境。
其次，中、美两国在立足国内积极应对气候变化的基础上，可以形成世界性的号召力，推动全球气候治理进程。
一方面，中美两国都提出了有关碳中和的目标承诺，如果两国可以考虑共同发起一份关于碳中和合作的新倡议或者声明，通过协同共创来实现各自的碳中和目标的同时，将会把其他国家也凝聚在一起。
另一方面，欧盟历来在气候变化问题上发挥着率先垂范的作用，分别与中美两国表达过要携手合作共同应对气候变化的意愿。可以通过三方合作推进《巴黎协定》履约制度建设，形成全球气候治理机制的硬约束。
无论如何，拜登政府实现气候目标、重塑全球气候领导力离不开中国的支持。中国要建设人类命运共同体、要建设美丽中国，同样可以将推动美国重返和履行《巴黎协定》为着力点，重建两国气候互信，并最终带动中美关系中其他领域问题的解决。
气候问题也是发展问题，发展问题必将涉及到经贸、投资、金融、科技等广泛性议题，倘若中美能在气候领域实现良性竞争与积极合作，将很有可能超越当前中美关系的困局，走出一条具有创造性和超越性的合作之道。
第三，重启中美两国地方政府间的气候交流与合作，无论是在气候教育方面还是在具体的议题领域，都存在很大的合作空间。
中美城市间气候合作曾经取得了令双方都满意的效果，如何重启地方性合作，将其纳入到中美气候合作外交的大局中，必将有力助推中美气候合作健康发展。
特朗普执政的四年，让世界看到气候变化怀疑论者和反对论者在美国的影响力，以及对世界的破坏力。美国总统气候特使约翰.克里指出，要想寻求有效的气候政策与行动，很重要的一个方面是进行气候教育。
与此同时，中国并非没有气候变化怀疑论或反对论者。因此，如何通过科学有效的方式，结合过往成功的经验，重启两国气候教育的联合行动，将是一个既有益于双边气候合作又促进双边关系整体好转举措。
你还有期待吗？
众所周知，当下的中美关系处于历史性的低谷。政治层面互信匮乏，经贸领域持续对抗，人文交流中断停滞。尽管中美关系在持续恶化，我们需要警惕和谨记在心的是，仍有可能出现更坏的情景。
尽管拜登政府在对华外交上的立场和态度不同于特朗普时期的极具攻击性的风格，但至今中美关系恶化的趋势并未得到缓解和改善。
处在这样历史性的时刻，就双边关系发展的大局而言，从战争与和平的角度来看，双方的每一个选择都至关重要。如何才能避免更坏的情景出现？中美关系的出路会在哪里？
气候变化领域仍是中美合作大有可为之处。就推动世界继续朝和平与发的角度来看，中美两国在气候领域的合作，不仅是必要的、关键的，而且也必须是勇敢的、超越的。
“陀爷”给“拉斯”安排了索尼雅，“拉斯”经由索尼雅的爱与接纳终被救赎，罪已被罚，良心安宁。推动全球气候合作顺利发展的索尼雅在哪里？推动中美气候合作切实开展的勇气在何方？
当前中美关系恶化，如果任由政治层面的猜忌绑架气候合作的潜能，如果任由经贸领域的对抗污染气候外交的前景，如果任由媒体的互怼干扰正常理性的对话，我们必将看到一个斗则两伤的悲惨现实，这不符合中国人的利益，不符合美国人的利益，更不符合全人类的利益。
即便在充满火药味的安克雷奇对话中，我方官员也不断提出中美在气候领域具有合作潜能。这似乎向世界显示，我们可以用超越的眼光来看待中美气候合作，我们勇于在困境中努力推动合作的潜力和可能。
中美两国在应对气候变化方面，各自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拥有各自的比较优势，如果双方能够克服困难，超越现状，取长补短，必将帮助彼此更好地实现气候目标，并造福全人类。
期待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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