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师的反思：为什么我们的孩子缺少“批判性思维”？
2021/7/19 19:49:46 思想潮
作者 | 谷雨天(成都退休中学教师)原创出品 | 思想潮 这里说的“会思想的人”即是指具有独立意志、自由、具有“批判性思维”的人。就与教育的关系而言，换个更直接的说法便是，不培养会思想的人的教育，不是真正的教育，至少是无用的教育。
这是我的理解。
批判性思维能力的形成，是否有先天的——就是被称为天才的那种人？对那些人来说，批判性思维似乎与生俱来。如苏格拉底、亚里士多德、哥白尼、牛顿、伽利略、爱因斯坦、霍金之类的奇才。但在全人类中所占比例实在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人如果要具有批判性思维的能力都是需要经过学习和训练的，也就是说要接受系统的教育。
当然，就批判性思维的特质来说，大凡正常的人如果没有人为的限制，先天都多少有一点。只是，这种思维能力要系统化，强大到足以影响世界、影响人类文明进步，那确实是少之又少的人才具有。
从科学史角度，从人类社会进步的历程看，正是有了人类不断追问、不断探索、不断怀疑、不断批判，人类历史才能走到今天的状态。
追求自由、独立思想、会思想，这就是思想的历史。
好奇、追问、探索、质疑以及批判本就是人类的天性，当人类有了文字，进入到文明时代之后，对人的不同的教育理念和教育方式对人的这种天性或者呵护、宽容、保护和培养，或者打击、压抑、敌视和扼杀。
我们的教育到底在起那一方面的作用，全在于弄清楚教育到底是什么？教育的从业者是否具备批判性思维？以及家庭教育状况、社会环境、条件是否有利于培养人的批判性思维？
1没有批判性思维，就没有人类社会历史的进步
英国科学史、科学哲学史家w.c.丹皮尔在其著作《科学史及其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1年6月第一版)中说：“在苏格拉底身上，出现了这种反动的富于批判精神的典型。他以查问者的姿态，对诡辩家、政治家和哲学家，无不加以诘难，一遇到无知、愚蠢和自命不凡，就加以揭发。”
教育史、科学史界公认自觉进行批判性思维始自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罗素在他的《西方哲学史》(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写到苏格拉底受审时有这样一段话：“苏格拉底受审的主要事实是无容置疑的。
判决所根据的罪状是：‘苏格拉底是一个作恶者，是一个怪异的人，他窥探天上地下的事物；把坏的说成是好的，并且以这一切去教导别人。‘”所谓“好”与“坏”的标准是掌握维权的审判者界定的。足以见得他敢于挑战任何保守势力和他们的威权。苏格拉底的批判性、辩证性思维影响了无数的人。
列奥纳多·达芬奇
英国著名的科学哲学史家w.c.丹皮尔在他的《科学史及其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一书中写道：列奥纳多·达芬奇是“多才多艺的巨人式的天才，”他于1452年生于弗洛伦萨和比萨之间的芬奇。
“他对各种知识无不研究，对于各种艺术无不擅长。他是画家、雕塑家、工程师、建筑师、物理学家、生物学家、哲学家，而且在每一学科里他都登峰造极。”他的成就虽已非常，但与他所开拓的新领域，他对于基本原理的把握，以及他对每一学科中的真正研究方法的洞察力比起来，就微不足道了。他和许多文艺复兴时代文学方面的人不同，既不是经院哲学家，也不是古典作家的盲目信徒。
在他看来，对于自然界的观察和实验，是科学的独一无二的方法。古代著作家的知识，作为研究的起点是有益的，但绝不能作为最后的定论。“”我们把他的思想方式和前一代人的比较一下，就可以看见有显著的不同，那就是他差不多完全摆脱了神学的成见。“”在他偶然论及神学的时候，他也对于教会制度中的恶习与不合理的地方坦白地、轻松地加以攻击。
如果不是篇幅所限，我还想引用更多。
达芬奇之所以能超越几乎所有的画家，这和他在小时候就离开父母去弗洛伦萨求学不无关系。在求学期间，他对一切事物都充满好奇，为了弄清楚鸟的飞翔原理，他不满足于老师的解答，大胆质疑，为此他解剖过鸟，并画了许多解剖图，我在美国华盛顿DC的国家美术馆亲眼目睹了达芬奇画的各种鸟的飞翔草图，鸟的解剖图，甚至还看到了他手绘的“潜艇”结构图，简直不可思议，那可是在五、六百年前啊!
文艺复兴(北大教授朱孝正先生认为说成“欧洲复兴”更确切。深以为然)以后，传统科学观面对的第一次重大挑战和改变，是尼古拉.哥白尼完成的。他是数学家与天文学家。那时，喜帕恰斯和托勒密的地球中心说具有不可撼动的权威性。
其学说有两大支柱：“一是常识的感觉(大地是万物向它坠落的坚实不动的基础)，一是亚里士多德的权威”。面对在当时来说既符合常识又具有权威的这些论据，并提出一个相反的理论，不但需要有极大的独创才能，而且更需要有某种哲学观点以及极大的献身科学的批判精神。
那时，亚里士多德的经院哲学独霸思想界已有一个世纪。丹皮尔写道：“列奥纳多在他所考虑过的无数题目中，已经预兆了现代科学精神，哥白尼在思想世界发起了一场革命。吉尔伯特说明了试验方法怎样可以增加知识。但在伽利略身上，新精神比前任更近了一步“。
毫无疑问，没有这些科学巨人们的批判性思维，没有他们对智慧的非功利的纯粹的热爱，就不会有今天人类的进步。
“科学是通过试错、猜想和反驳向前发展的”(《科学究竟是什么》A.F查尔默斯著。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1版)。这里的“试错、“猜想”、“反驳“正是批判性思维特质。
我在华盛顿美国国家历史博物馆参观的时候(华人参观者少，大都去了航天博物馆)，看到自18世纪下半叶末到二十世纪，全世界范围内人类重大的科学进步、改变世界的科技发明绝大多数都诞生在美国，还有一小部分诞生在欧洲(主要是西欧)，而包括中国在内的东方几乎无所建树。
我被深深震动了，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一方面为人类的科学和技术的进步欢欣鼓舞，另一方面又为几百年来在科学和技术进步的历史进程中东方，尤其是中国的缺位感到痛心。作为一个教师，很自然地联系教育来思考这个问题。想弄清楚：这是为什么？
2思想自由、批判性思维的普遍存在有赖于教育机制，更有赖于社会条件
纵观古今中外的人类社会发展历史，批判性思维在历史上的缺位导致了中国近代(不是1840年为界的近代，而是1640年的世界近代)以来的科学、技术、经济、商业、教育、文化等等全面的落后。当然这里所说的“导致”是从传统文化、思维方式、教育的实用功利主义角度来论述的，并非说是落后的唯一原因，但却是根本性原因。
可能有人会说：中国自大一统集权帝国建立到明中叶不是一直领先于世界各国吗？从农耕文化上看，到宋为止，应该是中国文化、技术、经济发展的顶点，明中期之前已是“强弩之末“了。之后与欧洲相较便每况愈下。宋之前严格地讲中国的发展进步在生产力方面主要是技术的进步而非科学进步。
教育上的亦步亦趋学习经典到大兴科举，农业手工业上的师傅带徒弟、言听计从地学习手艺和技术(即使到了今天”秘方“”秘笈“依然盛行恐与此相关)，这样的教育比较适合人类的农耕社会。
当这种教育不断被历代统治者和文化传统固化传承之后，情形就大不同了。那时的西方由文艺复兴开始引发思想大解放、人性大解放，科学革命蓬蓬勃勃兴起，当西方由思想革命、科学革命带来工业革命的时候，古老的中国依然在墨守成规中匍匐爬行。
而早在古希腊(约与春秋时代相当)的“亚里士多德那里，我们可以发现西方哲学里的一种反思精神，一种颠倒的精神，一种回溯的精神。通俗地说，就是你不但要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形而上学作为哲学是一切科学的前提。”《古希腊罗马哲学讲演录》(邓晓芒著北京联合出版公司2016年3月第1版)。
但是，我们的课堂上是一直把“形而上学”当作错误的反动的哲学思想来批判的。不得不说，我们的“批判”基本上是建立在对形而上学本意的曲解和以讹传讹基础上的。
反思精神得以允许，得以运用在思维实践中，那是需要社会环境和条件给予的宽容，需要允许反思精神的存在、给予批判精神有一席之地。
“我们中国文化里面缺乏的东西，一个就是缺乏求知欲，从小就把孩子的求知欲、好奇心压抑下去，孩子必须按照家长、老师规定好的去做，忽视了人对智慧的爱，只会成为一种达到别的目的的手段，而爱智慧本身就被看成空泛无用的，落不到实处，这也是中国传统的习惯。另一个是对语言的忽视。”《古希腊罗马哲学讲演录》(邓晓芒著)
在西方世界，从文艺复兴开始，人的重新发现，个性的解放、思想的解放，继承(指古希腊文化)、批判、质疑、否定、革命、创造，使得整个西方文化一下子走在了世界的前列，人性的解放，思想的解放带来了人类社会突飞猛进的发展。当西方世界开始第一次工业革命的时候，古老的中国还依然陶醉在与农耕自然经济相适应的道德说教道德规范文化里，裹足不前。
不仅体现在科学与技术的发展上，在改变和创造历史推动人类社会进步方面，批判性思维的作用怎样估计都不会高。在政治、文化、教育、社会科学领域，人格独立、思想自由依然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我在马里兰大学的农场里看到一块块的实验地块上，到处都插着有详尽说明的牌子，有许多是中小学生在老师或者家长的帮助下参与制作的。从部分农具到肥料制作、从种子到收获，始终都有社会上各界人士组成的自愿者、家长、教师、学生乐此不疲地思考和劳作。
学生们在成年人的指导下，在独立思考与亲手实践过程中产生问题并提出质疑，又在思考与实践中验证问题和解决问题。这样的成长一定是立体的丰满的具有创新潜质的成长。 3教育既可以培养批判性思维能力，也可以压制，甚至扼杀批判性思维
什么是批判性思维？批判性思维对人类社会的发展、经济社会的进步、人的生命、生活质量意味着什么？按照百度的说法：批判性思维(critical thinking)指的是思维技能和思想态度，没有学科边界，任何涉及智力或想象的论题都可以从批判性思维的视角来审查。
批判性思维既是一种思维技能，也是一种人格或气质；既能体现思维水平，也凸显现代人文精神。最初的起源可以追溯到苏格拉底。
前面说过，好奇、追问、质疑、怀疑、批评、批判，这些词语大都能反映出批判性思维的特质。所谓“会思想”，“会独立地自由地思想”就是批判性思维这个意思。
批判性思维最终会结出丰硕的果实——不端涌现新的创造、创新、实质性的进步。
很遗憾，上述词语所表达的特质，的的确确在今天的我们的教育——尤其是基础教育中不多见。不得不承认，不管我们主观上如何，由于教育理论、教育实践的缺陷，客观上很大程度，走向了思想自由、独立人格、张扬个性、批判性思维的反面。
我在不同场合以及多篇文章里都反复呼吁和强调：尽管我们每天都可以晒出丰富多彩、令人眼花缭乱的教育教学活动成果，尽管我们每年都评选出优秀教师、学科带头人教师、特级教师，甚至教授这样的“正高级”职称都诞生在中小学(包括幼儿园)了。
但是，我们教育的基调依然没有大的改变，依然没有独立、思考、思想的能力，依然缺位批判性思维，依然追求急功近利，校园文化里依然普遍缺乏——好奇、追问、质疑、怀疑、批评、批判，以及真正有价值的讨论。
我们有那么多的头顶各种光环的教师，我觉得这些获得许多闪亮头衔和荣光的教师们应该带头反思自己、反思教育。
我们每学年要耗去那么多的课时，也就是说要耗去教师与学生生命中许多宝贵的时间，但是找得出多少堂课有学生主动提出质疑、怀疑甚至批判，从而展开有效有价值的讨论呢？
我们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现实状况：现在许多教师在教学中连问题的设计都困难，更别说启发学生自己主动提出问题了。绝大多数教师都只能照抄教参教辅的设问。说实话，那些东西上设计的所谓问题大都没什么真正的思考价值。
4有了会思想、反思、批判的教师，才会有好奇、追问、质疑、创新精神的学生
我们的教育史是相当长的，如果从孔子算起，到现在也两千多年了。黑格尔在《哲学史讲演录》第一卷 东方哲学部分，谈到孔子学说时说：“它是一种道德哲学”。“他的道德教训给他带来最大的名誉，他的教训是最受中国人尊重的权威。“”我们看到孔子和他的弟子们的谈话(即‘论语’)，里面所讲的是一种道德常识“，”孔子只是一个实际的世间智者，在他那里思辨的哲学是一点也没有的“。
我这里并不是说黑格尔对孔子学说的论述有多么正确，而是希望在当代，从教育对人的思想能力的培养方面来重新审视孔子的学说。毫无疑问，从历史发展的角度看，孔子的《论语》当得起伟大。但历史是发展的，孔子的教育思想的确在当代愈来愈显露出它的弱点。
这个弱点是就现代社会而言的。放在现当代看，不利于好奇心的保护和培养，没有追问和反思、不容置疑、不容探索，不鼓励追求真理，更缺乏创新创造的内核。这不是孔子的问题，而是今天教育从业者如何面对历史遗产的问题。
我认为，我们的教育不仅需要窦桂梅、张桂梅、张伯礼、高夯、孙浩这样的勤恳敬业，教学、科研成就斐然的教师，也同样需要(也许更需要)刘道玉、饶毅、施一公、葛兆光、杨奎松、沈志华、邓晓芒、严凌君、李镇西等等一大批同样勤恳敬业成就斐然，有思想、会思想、有反思精神、批判精神的教育家、学者、教师。唯有这样，才可能培养出有独立思考能力、有质疑批判精神、有创造创新潜质的学生。
会思想、具有批判性思维能力的教师决不是要“逼着“学生学乖、学巧、学圆滑，学骨子里的利己主义，而是引导并鼓励学生：
要敢想、敢思、敢质疑、敢批判、敢负责，从而才有可能敢创新、敢创造。
唯有如此，教育才是真正的教育。
源网页 http://weixin.100md.com
返回 思想潮 返回首页 返回百拇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