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隐入尘烟》，我想起了我们村的二瓦
2022/9/12 7:00:00 解味红楼
点击预约直播，水溶老师连麦暜航老师，聊聊红楼梦中的套路和反套路
一
和《隐入尘烟》里的马有铁一样，二瓦也有一个哥哥。
但是他们不在一起生活。二瓦的哥哥早年去了关东，一去就再没回来。据说他在关东成了家，娶的当地女子，养儿育女了。最初还有几封信来，后来信也断了。
他不联系的原因，村里人都心知肚明，因为娘和弟弟是累赘。
二瓦的娘是个老实得过了头的女人，你懂的，人忒老实了就显得有点傻。二瓦的智商一多半来自他娘，憨厚到了智商捉急的程度，而且最要命的是，他眼神不好，很严重的弱视。这么说吧，比瞎子强一点点。有人说，二瓦的哥哥娶了外地女人，一提家里的境况，那女人就嘱咐他，再也不准和老家通信音，只当没有老娘兄弟，在这边好好过罢。言之凿凿，好像他们亲自听见似的。其实是猜的，但是，估计事实也没多大出入。二瓦家一直是村里最穷的人家，于是，瞎么虎子的二瓦，活到四五十岁了也没老婆，和老娘相依为命。别人家都住砖瓦房了，他家还是土房子，辜负了名字中的那个“瓦”字。生产队的时候，队长不肯派他活，嫌他丢个种子都看不见坑，他也就拿不到工分；后来责任制了，他家的田也是种得最差的，二瓦种了几亩棉花，他那块地里的杂草，碰巧长了很多苍耳，苍耳和棉花的叶子有点像，二瓦在拔草的时候，把棉花苗给拔掉了好多，留下了苍耳。
这是棉花
这个是苍耳
别人大包大包收棉花了，他扛着一小袋棉花，袋子上裤脚上挂满了苍耳，连头发上都粘了几粒。后来有村民生病，吃的偏方里要一味苍耳，别人就赶紧告知说：你去二瓦的地里寻!他家北的棉花地里，多的是哩。再后来二瓦地里的苍耳忽然没了。有机灵的人跑去采了，卖给中药铺子去了。
这时的二瓦的娘已经七十多岁快八十了，一身毛病，又有咳喘，干不了农活。二瓦有个远房的的堂弟，给他出主意说，你种地不灵，买只羊养起吧。二瓦就用卖棉花的钱买了只绵羊。这绵羊是二瓦的贵人，几个月后，它一窝生了四只小的，二瓦有了自己的羊群。二瓦就每天放羊，眼神不好毫无妨碍，羊自己会吃草，不用二瓦帮它们认。那时候，大概是87年左右。二俺们村里面有个“能人”，整天到处做买卖，贩棉花，贩大蒜，贩红薯，夏天的时候贩卖西瓜。有一次，他在外出收购的时候，捡到了一个女人，蓬头垢面，是个智障，也不知是走丢的，也不知是被家人遗弃的。他把女人带回了村子，大家都去观看，女人脏兮兮的，会说话，但你问她什么，她又说不清楚。因此也打听不出她家乡何处，家里有什么人，为什么到了这地步。“能人”有他生意人的精明打算，他去找二瓦，问二瓦要不要媳妇？他把捡来的女人，八百块钱的价格卖给了二瓦。二瓦没钱，但他有羊啊，他牵了几只羊给能人，牵了女人回去了。他给女人洗净了脸，洗净了也挺丑的，脸又宽，嘴巴大，个子又很矮。但是二瓦很欢喜，他以为自己会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年近半百还能有女人，他幸福得冒了泡了。从那以后，二瓦的女人，就跟在二瓦屁股后面，一起放羊。村里人看他们，那就是看两个傻子，但其实，全村夫妻，没有一个有这对傻子这么恩爱。
二瓦去赶集了，一定会给女人带点好吃的回来。二瓦割草了，筐子再满也自己背着，从来不让女人背。二瓦又去搞棉花苗了，女人亦步亦趋的跟到地里，地头有棵树，二瓦让女人坐在树底下，不给太阳晒到她。女人对二瓦非常依恋，二瓦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一眼看不到二瓦，她就到处找，她像孩子，二瓦成了她妈。二瓦只要提起自己的老婆，就会带着一副占了大便宜，得了大好处的语气，他说：“回家还会帮我烧火哩!上哪里找去？你算算，羊也要吃东西，人也要吃东西，她吃的也不比羊多，羊会烧火吗？”“冬天被窝里还能暖脚哩!养个羊也不少操心，羊会给你暖脚吗？”“羊也算一口，人也算一口，羊可不给责任田!她还占到责任田哩，我家多分到一个人的田地哩。”末了总会总结一句：这就算有福。这还不算有福，啥叫有福？乐颠颠的，一脸知足。这些话后来成了村民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和笑料，广为传扬，被当笑话来重复：人家二瓦没说吗，羊可不会烧火。羊可不会暖脚。羊可不会占地。但人们往往加上一句：羊会下羔，那女人咋不会？女人一直没生娃，日出日落，他们就这样过着日子，过成了全村唯一一对从不吵架的夫妻。三后来，二瓦摊上事儿了。九十年代彻查、解救被拐卖妇女，二瓦的媳妇是花钱买来的，他被带走拘留了。来了好多穿制服的人，要把二瓦的媳妇送回去。但是白忙乎了一场，二瓦家的根本不知道自己来自何方，说不出地址，反而哭闹着到处找二瓦。但是买人不对呀，二瓦被罚了款，然后放了出来。家里的羊几乎被罚光了。“能人”被罚得更多。出来后大骂二瓦，你个憨熊!你就不会一口咬定这媳妇是你捡的吗？二瓦后悔的使劲拍大腿：你早不说？你早不说？你早教俺这样说多好!再然后就一直很平静，种地，放羊。他们在一起，恩恩爱爱的生活了三十年。直到二瓦去世，二瓦活了八十岁。
他的女人看不出年龄，没人知道她多少岁了，她来的时候看不出年轻，三十年后，也没看出来多老，一直就是那样丑丑的。虽然二瓦的智商不高，但女人和他一起生活了半辈子，明显的智力提高了，后来，她会简单的聊天，和别人也基本可以交流。她记起了从前的一些事，她终于想起来家在湖北，但依然说不出具体地址。从她有头没尾、东一句西一句的叙述里，人们渐渐拼凑出她的经历：她嫁过人，生过孩子，丈夫不要她了，天天打她，后来把她扔掉了。详情肯定更曲折，但她讲不出来。人们猜测她本来只有一点傻，被打坏了脑壳，就傻得狠了。她甚至还想起了家乡的山歌，和二瓦一起放羊的时候，时而哼唱起来。村里好事的女人们曾经掀起她的的衣襟，看她的肚子，肚脐下有道小小的疤，大家认出那是做过绝育手术的痕迹，都说噢难怪这么些年，一直没生个孩子；难怪流落在外，估计被捡走又被扔掉过。没生孩子才好。这样一对夫妻，傻傻的生活在聪明的人世间，互相偎贴着，做着伴老去，就很好。二瓦的娘早已死了好些年了。那年娘去世，二瓦找村里的民办教师写了一封信，按着从前的地址寄给他哥。他哥没回信，但那个地址给汇来了五十块钱。人们于是知道哥哥还在的，只是不想和家里打交道了而已。五十块钱，母子一场，尽个情分。二瓦的故事就到头了。那么，二瓦死后，智障的女人怎么生活呢？结局是个不错的结局。还记得那个当年出主意让二瓦买羊的远方兄弟吗，他有好几个儿子。其中一个，娶了个非常精明、会过日子的老婆，按辈分，她是二瓦的侄媳妇。侄媳妇愿意养着二瓦家的。因为，在村里，二瓦家的如今是五保户，孤寡老人，残疾人，等等好几项都占全了，一年有上万的低#保补贴。侄媳妇说：她就吃口饭，又不会花钱，她还会烧火呢，我都是用大灶，反正有人烧火，也省了煤气钱不是!赶明儿买几只羊，让她放着，一年也是不少的收入呢。看她也就六十岁上下吧，要是能活二十年，二十年就有二十万呐!老了爬不动了，我伺候几年也值了!
于是二瓦死后，他的女人老有所依。据村里人说，侄媳妇不嫌弃她，吃饭也在一个桌子上。这就挺好，人间哪来那么多高尚，明明摆摆的，明码标价的，反而让人敞亮。都是一辈子，高层级的人，普通人，比普通人低一等的人。那田间百草，哪不是绿了一季。
以平常心 看无常事读红楼梦 做明白人扫描下方二维码 听更多精彩内容
源网页 http://weixin.100md.com
返回 解味红楼 返回首页 返回百拇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