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乐时代的植物：为什么受伤的总是我？
2020/9/24 7:00:00 科学大院

     最近几天，某卫视综艺节目中采摘植物的场景上了热搜。

     在高原随意采摘植物：

    

     植物名称的常见错误(采集的植物并非雪莲花)：

    

     短短几分钟，就出现了这么多有关植物的错误操作。但是，在现在综艺和影视作品中，有关植物的各种低级错误简直五花八门。且听一个关注影视作品的植物研究人员慢慢道来。

     看剧要小心，没准就踩到了植物的坑

     笔者最近几年看过许多影视作品，剧中对植物并不重视，名称和图像对不上的错误比比皆是：

     有从松树上摘下来肉苁蓉的(其实肉苁蓉是一种寄生在沙漠树木梭梭根部的寄生植物，从梭梭寄主中吸取养分及水分，开花时期从地面冒出)：

    

     有在先秦时期的主角就拿着近代才引进到国内的加拿大一枝黄花和一品红的：

    

    

     也有在战国的宫殿使用了三角梅做盆景的，而三角梅是差不多上世纪初才引入国内广泛栽培：

    

     还有将近代培育的园艺品种红叶石楠也搬到2000年前的宫殿做盆景和绿篱的：

    

     有把水稻说成是麦子的：

     甚至连涉及植物和生态的专业纪录片也有疏于审核，从而呈现出低级错误的视频作品：

    

     (节目中的植物配图应该是桔梗)

     部分影视作品涉及植物的时候，连请一个植物研究人员审核一下或者出出主意的心思都没有，也难怪上映之后被批评“不走心”......

     流石滩上的雪兔子：生长不易

     这次上热搜的节目中的植物并不是植物学上称呼的雪莲花(Saussurea involucrata)，而是雪莲的近缘种(也可以叫近亲)三指雪兔子(Saussurea tridactyla)，也有分类专家根据网上流传的图片鉴定为水母雪兔子(Saussurea medusa)。

     不论是哪种雪兔子，这类植物仅分布在西南地区海拔垂直带上高山草甸以上、永久冰雪线以下的狭窄条带状区域，有时候因局地地形沿沟谷下延至高山草甸甚至高山灌丛地带，该条带状区域因处于永久冰雪带的下缘，称为高山冰缘带，又因经常受到季节冻融和物理风化作用，大量的岩石不断崩裂倾斜，大块的岩石和较小的碎块沿着陡峭山坡或沟谷缓慢滑动，形成扇形的流石滩地，又称为高山流石滩。

     高山流石滩的分布海拔高度取决于各山峰冰川和雪线的高低，总体而言，自北而南，逐渐升高，在天山大约在3800米，在横断山区的巴郎山，海拔约为4500米，在青藏高原南部的冈底斯山则高达5800米，垂直分布的宽窄因坡向坡度等局地地形而不同，一般仅200~500米，是山地垂直带谱中高等植物可以分布的最高一带。

     由于分布于高山流石滩上的植物生长季节短，常呈小群聚、斑块状不连续分布，植被覆盖度低，这一特殊的植被类型通常又称之为高山稀疏植被。在最近的《植物生态学报》上发表的《中国植被分类系统修订方案》中，高山稀疏植被与高山冻原植被(主要分布于长白山和阿尔泰山的高山带)合在一起归属于高山冻原与稀疏植被植被型组，是与森林、灌丛、草本植被平级的一类植被分类单位。

    

     西南山地植被垂直带示意图，引自《中国灌丛生态系统碳收支研究》

    

    

     西南地区高山雪线附近景观

     在这个特殊的临近冰川的区域，也有着特殊的环境条件：风力强劲，辐射强，昼夜温差变化剧烈，长时间冰雪覆盖，季节性冻融，土壤缺乏，基质贫瘠。在这种异常严酷的环境下，生活着包括水母雪兔子在内的许多具有特殊生物学性状的植物，它们以不同特殊结构和生活型从不同角度适应流石滩这种特殊的环境。

     这些植物有的似水母雪兔子一样，形成厚厚的棉毛结构，如川滇雪兔子、鼠麯雪兔子、带叶风毛菊等，这些棉毛结构可以抵抗强烈的辐射，防止水分蒸腾和热量散失，也增加了花序的面积和显示度，吸引昆虫帮助传粉。

    

     水母雪兔子，开花早期，苞叶上的棉毛还不是特别的多(罗垚摄)

    

     水母雪兔子开花后期，苞叶上的毛明显覆盖的更多(张亚洲摄)

    

    

    

    (左右滑动可查看全部图片。从左至右分别为：川滇雪兔子Saussurea georgei，张亚洲摄；鼠麯雪兔子Saussurea gnaphalodes，张亚洲摄；带叶风毛菊Saussurea loriformis)

     有的植物植株生长矮小，莲座状或呈垫状，可以躲避强烈的风吹，减少水分的散失，也可以聚集养分和水分，如短莛韭、皱叶绢毛苣(Soroseris hookeriana)、合头菊(Syncalathium kawaguchii )、雪灵芝、垫状蝇子草、圆叶筋骨草(Ajuga ovalifolia)、星状雪兔子等，其中有些种类也通常在与流石滩临近的石栎草甸上有生长。

    

    

    

    

    

    (左右滑动可查看全部图片。从左至右分别为：短莛韭Allium nanodes；皱叶绢毛苣Soroseris hookeriana；雪灵芝Arenaria brevipetala；小斑虎耳草Saxifraga punctulata，徐波摄；垫状蝇子草Silene davidii)

     (在砾石草甸生长的星状雪兔子，从幼体到成体不同生长阶段)

     有的植物形成特殊的苞片包围或覆盖花序形成温室的小环境，既可以提高小环境的温度，又可以避免紫外线对幼嫩的生殖结构造成灼伤，这一类就包括菊科风毛菊属的雪莲花所在的雪莲亚属植物，也包括蓼科的塔黄和苞叶大黄，伞形科的美丽棱子芹等种类。

    

     苞叶雪莲Saussurea obvallata

    

     毡毛雪莲Saussurea velutina (毡毛雪莲拥有两种结构，在苞片形成小温室外还披了一层棉毛，给予花序双重保护)

    

     球花雪莲Saussurea globosa

    

     塔黄Rheum nobile

    

     美丽棱子芹Pleurospermum amabile

     当然，还有其他一些类型，比如低头躲避阳光灼伤的垂头菊属、在碎石堆扎根较深的绿绒蒿属、根系分散，集中在碎石堆表层的紫堇属等，绝大多数高山流石滩的植物，由于需要昆虫帮助传粉，又受强烈紫外线的照射，所以颜色鲜艳，引人瞩目，被称之为高山上最美的风景线。

    

    

    

    

    

    (左右滑动可查看全部图片。从左至右分别为：重瓣的普莱氏绿绒蒿Meconopsis prainiana [此绿绒蒿极其罕见] ，林芝卢雅摄;粗糙黄堇Corydalis scaberula;糙果紫堇Corydalis trachycarpa 徐波摄;囊距紫堇Corydalis benecincta 张亚洲摄;长柱垂头菊Cremanthodium rhodocephalum)

     “植物人”给高原旅游的几条建议

     历史上的很长一段时间，对于普通人来说，高山流石滩都是遥不可及的生态系统，只有极少数植物学家、生态学家以及相关学科的科学家在这些区域进行科学考察时才偶尔涉足，但近年来随着植物科学的普及，西部山区基础设施的大力改善，越来越多的人有条件到该区域观花、徒步、旅游、摄影、文化创作以及进行其他社会活动。但是对植物多样性和生态环境保护的意识却并没有随着人们走进大自然之中而增强，部分人群未能接受到更准确的环境教育。

     高山流石滩这个分布着多种多样美丽植物的生态系统由于植物组成简单，植被覆盖度低，实际上是最为脆弱的生态系统。由于每年的生长季极短，其中大多数植物种类完成从种子萌发到结种子需要积累多年的能量，开花结果后便将所有的能量都奉献给后代，而自身随之死亡，如果植物还没有完成生活史就被采摘或者破坏，不但降低该区域的景观美学，更严重的是破坏了该种植物在这一区域的前后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所有个体，短时间内种群很难恢复。

     如果说个别植物植株的破坏，植物尚且还能通过种子散布传播，进行调节补缺，那么，区域内一些采集高山植物对游客进行兜售的商业行为对这些生长极不容易的植物简直是毁灭性打击。比如景区门口或者市场上一箱子的水母雪兔子可能是一个方圆几十公里的雪山上的所有个体，年复一年的采摘下去，它们的命运只有消失这一条路。由于高山流石滩生态系统是分布在山体之间不连续的条带，一旦该种植物在某个雪山上消失，将无法再进行恢复。

    

     在高山草甸上采花拍照的游客

     所以，为了保护好这些高山垂直带上最高的植被类型，也是最为脆弱的一类生态系统，我们提出三点建议：

     1. 影视媒体给予正确的引导宣传，对涉及植物的影视作品，不妨请植物学家帮忙审核或全程参与，既提高影视作品的质量，又达到宣传生态文明建设的效果；

     2. 建议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名录的拟定部门广泛征求意见，进一步评定部分处于脆弱生态系统中的植物物种，将未来可能会受到破坏和影响的种类提前纳入国家重点保护植物名录，方便后期执法部门有法可依；

     3. 建议执法部门将精力多用在管护区域巡视，在人流量较大或停留时间长的垭口、岔路口、停车场树立警示牌，切实起到保护的效果。

     对于普通旅游者来说，建议......

     也不需要特别注意什么了，路边的野花，你不要乱采就行了!

     这是被游客破坏丢弃的苞叶大黄Rheum alexandrae：

    

     而它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文中未标注出处的照片均由作者胡君提供；电视剧截图来自视频网站

     参考资料:

     [1] 节目组，你们一连犯了四个错误

     博物. https://mp.weixin.qq.com/s/Xz_YkN9yeUpLWFSTqQXWSQ

     [2] 被当成雪莲道具采走的它，连植物学家都舍不得碰

     果壳. https://mp.weixin.qq.com/s/aYMC4y4_dN-a0Nbcw99ldg

     [3] 濒危植物雪兔子，再遭毒手!惹怒14亿人的综艺节目，请停住伤害野生植物!

     植物前沿. https://mp.weixin.qq.com/s/zS8kiVaGLS6-63_Qqasf2w

     [4] 中国植被编辑委员会 (1980). 中国植被. 科学出版社, 北京.

     [5] 郭柯, 方精云, 王国宏, 唐志尧, 谢宗强, 沈泽昊, 王仁卿, 强胜, 梁存柱, 达良俊, 于丹 (2020). 中国植被分类系统修订方案. 植物生态学报, 44, 111–127. DOI: 10.17521/cjpe.2019.0271

     [6] 徐波.难以触及又令人魂牵梦绕的冰缘带植物[J].花卉,2016(09):6-10.

     [7] 雪兔子：我不能让你长生不老，放过我吧!

     中国国家地理BOOK. https://mp.weixin.qq.com/s/Xw1QPJXnAAcTiskyo7-0Eg

     作者单位：中国科学院成都生物研究所 中国科学院成都分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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