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总有一个坑在等你
2022/12/16 19:01:15 三联生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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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读者：梅子
三十岁一到，中年心态就接踵而至了，体态、面容、眼神、心境都被盖上了中年的印戳。回头望去，青春已溜得不见踪影；向前看去，鹤发鸡皮、枯萎蹒跚正在逼近。《寥寥中年事》里说：“如果你的前半生充满鲜花和掌声，你无须庆幸，更不必欢喜，待到中年，总有一个坑在等着你。”
《夏洛特烦恼》剧照这几年，“中年危机”这个词频频刷屏，人人谈之色变，如临大敌。中年危机，也称“灰色中年”，一般高发在40岁左右，指人度过一生中最热烈的青壮期后，会滑入一段从事业、健康、家庭、婚姻、内心价值感等一系列充满冲突的危机期，甚至成为一个无法破解的死局。“中年危机”作为一个意味深长的词，为影视剧贡献了源源不断的灵感和素材，比如描写中年小人物灰色人生的《我是余欢水》。人到中年的余欢水，一点也不人如其名，在生活的海洋里如鱼得水，游得顺畅欢快。相反，他戴着眼镜塌着腰，穿着廉价衣服挎着包，自带丧感，在生活的洪流里逆行得气喘吁吁。
?这部剧的精彩之处在于，全部用戏谑的手法描写一个人，当你觉得他惨到不行窝囊到不行，把你的眼泪快要逼出来的时候，突然又笑料百出，让你啼笑皆非。印象很深的一幕是余欢水让好友还钱被怼，刚想放声大哭，电话响了，老爹向他要钱。他只好把眼泪硬生生地憋回去，马不停蹄去处理。等到再想哭的时候，那个劲儿已经过去了。中年人就是一直这么憋着，连痛痛快快哭一场发泄一下都不可能。卑微着，煎熬着，忍耐着，苦撑着，短暂的脆弱之后，还得自己给自己打鸡血。看完这部剧，不同年龄段的人感受各异，年轻人觉得余欢水太惨了，中年人却有很强的代入感 ，觉得“谁在偷窥我的生活。”经受岁月和生活的双重镂刻，中年，人们赋予这个年龄的关键词是“成熟”，可生活现实琐碎、冰冷坚硬，经常会硌疼你。左手搀着父母，右手拽着孩子，你是他们两边的家长，走得步履艰难。孩子升学，父母生病，死亡焦虑，事业瓶颈，更是中年必须要渡的劫。热播剧《小欢喜》里说，中国家庭的欢喜来自熬着，过一关就开心一下。中考算过了个小关，高考是过了个大关。小欢喜对应大焦虑，这个焦虑来自每个家庭的未来——孩子。
《小欢喜》剧照中年人聚会排名第一的话题，不出意外，一定围绕孩子展开。关于教育孩子，我身边的同龄人里，几乎没有不焦虑的。我爱人有个发小是个商人，整天忙着天南海北谈生意。暑假前，给孩子在某所小学报完名，就以为万事大吉，只等开学。没想到经过面试，5：1的残酷淘汰率，女儿被刷了下来。他这才意识到形势的严峻，问题的严重——女儿面临无学可上的局面。十万火急，马不停蹄，利用所有的关系，动用所有的人脉，活了小半辈子，从没如此卑微。多少魔幻事，一把辛酸泪。终于在开学前把孩子弄进了一所学费奇高的私立小学，这才长舒了一口气。灌下一杯辛辣的白酒，他长长哈出一口气：孩子差点就无学可上，太惨烈了，太可怕了。曾经看过一则可笑又心酸的社会新闻，一个中年男人深夜蹲在马路边哭泣，警察上前盘问。男人哭得更厉害了，说女儿高考在即，他在家里不准抽烟，不准看电视，不能玩手机，说话稍微大声都会被嫌弃。总之，他怎么做都是错，在家待着就是多余。刚被老婆没好气地训斥一顿，他只能跑到马路边偷偷哭一会儿。任性，不再属于中年人，即使生活面目全非，也得挑着场合崩溃。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中年，硌疼你的还有孩子的青春期。青春期的孩子像只刺猬，动辄团成一团，根根硬刺直立，时时对父母做出一副防御的姿势。他们的门经常紧紧关闭，就差写上四个大字“闲人免进”。而且，情绪极不稳定，像座随时要喷发的休眠火山，是个易燃易爆体。对你爱答不理，没来由的冷淡你，鄙视你，嫌弃你。看了电影《囧妈》，有人说，做了父母，担心就是一辈子的功课。他没说，随着孩子慢慢长大，被孩子嫌弃将是父母一生的宿命。有些孩子的青春期暴烈而漫长，有些孩子可能比较和缓的度过，那些冷战、泪水、隔阂、仇恨都会过去。只是不知道和解的那一天何时到来，只能交给时间和岁月，慢慢熬过去。
《囧妈》剧照我有一个要好的女友，她和丈夫都是温文尔雅的知识分子，夫妻二人经过多年打拼，小有成就，经济优厚。大宝已经成年，不止一次被长辈催生二胎。女友说，压根不是钱的事，是不想再经历一次孩子的青春期。一向乖巧温顺的孩子进入高中叛逆得像变了一个人，早恋、吸烟、喝酒，成绩飞速下滑。孩子父亲心急如焚，到学校围追堵截，盛怒之下难免言语过激，举止失常。有一次，她和丈夫爆发激烈争吵之后，竟失态到在儿子学校门口嚎啕大哭，引得过路之人好奇张望，频频回首。儿子嫌父亲过于严苛专横，妻子嫌丈夫对儿子严厉有余慈爱不足，丈夫嫌妻子对孩子太过娇惯纵容，父子反目，夫妻冷战，家里剑拔弩张，愁云惨雾。终于熬到孩子去遥远的异地上大学，近臭远香，距离产生美，亲子关系终于缓和。像穿越了一场摧枯拉朽的暴风雨，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和我闲聊时，女友提起往事，直言不堪回首。一个娃，已经手足无措，伤透脑筋和心灵。想起生二胎，要再经历一遍噩梦般的日子，就不寒而栗，脆弱的心脏再也无法经受折腾。这暴风雨过后的岁月静好来之不易，二胎，不要也罢。
《盛夏未来》剧照人到中年，父母越来越衰老，身体开始走下坡路，各种疾病缠身，已经到了拿钱买健康的年纪。出入医院的频率越来越勤，个头缩得越来越小，也越来越依赖你。住一次院，跑上跑下，出钱出力，一场病下来，为人子女心力交瘁，白发再添几根，皱纹又添几许。烦累到极点，你还不能抱怨，老人敏感又脆弱，可怜又卑微，一说就掉眼泪。老舍先生说：“人即使活到八九十岁，有父母在，多少都可以有点孩子气。”但老去，真是一件残酷的事。人老了，是连自己都嫌弃的麻烦。可是子女，似乎无法改变这一切。我们囿于现实的牵绊，永远在重复一个又一个已知的遗憾：你知道父母老了，但就是无法在自顾不暇中生出足够的耐心；你知道相处时日无多，但就是不可能放下工作回到他们身边；你知道他们走了你会捶胸顿足后悔，可你就是无法牺牲手中的一切。
《关于我妈的一切》剧照今年10月底，我的爷爷像一片清瘦的纸片飘出了这个他眷恋的人间，享年93岁。平静离世，也算寿终正寝，村人谓之“喜丧”。虽然知道他已经90多岁，活着的每一天都如风中之烛，生命之火随时可能熄灭，虽然明白每次见他的一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虽然在生命的最后十几天，他卧病在床，生了褥疮，大小便失禁，意识混沌，口齿不清，活着也是遭罪。但还是觉得太突然，没做好心理准备。考虑到一些原因，我听从家中长辈的安排，没能回老家参加他的葬礼，一个人在家里泪落如雨。如果以能活到国人平均年龄八十岁计算，我的人生已经进入下半场，爷爷的去世让我第一次深切地有了死亡焦虑 ，越往后走，我将接受越来越多的生命真相。父母也已年近古稀，失去了一层屏障，死亡变得越来越清晰。“耳畔频闻故人死，眼前唯觉少年多”，这大抵就是中年的滋味。年轻时，总觉得死亡是很遥远的事，仗着身体底子硬，胡吃海喝，熬夜追剧。如今，“江湖越老，胆子越小”，身体稍有不适，就脑补出一大堆不好的结局。连体检都成了一件恐怖的事，即使硬着头皮去，看体检报告也需要攒很大勇气。
《产科医鸿鸟》剧照击垮一个看似无坚不摧的中年人其实很容易，一张体检报告单就够了。作为一个患有深度“体检恐惧症”的人，出于一种逃避心理，我认定“只要不体检身体就没事”，年复一年拖延着不敢去医院体检，像鸵鸟一样把头扎进沙堆里。转折是从过了四十岁开始的，身体开始频出状况。先是得了一种难缠的皮肤病，浑身红肿，奇痒难忍。医生也说不清致病原因，估计和免疫力低下有关系。中医西医齐上阵，治疗了足足三个月才痊愈，每天辗转于医院，身心俱疲。再就是今年五一，被查出乳房结节，虽然医生说了“良性的，没事”，但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沉重，心情沉到了谷底。阳春三月，桃红柳绿，春光旖旎，在我眼里却完全暗淡无色。面对爱人的劝解和安慰，我一边说一边啪嗒啪嗒掉眼泪，脆弱到不堪一击，抽噎着向他坦言了我心里的担忧、牵挂和不舍：孩子还没上大学，父母正在老去，我还有很多梦想没有实现，还有很多美好的地方没有去，我对未来还充满好奇，我如此贪恋这人间，我不想这么早离去。每一个害怕体检等待体检结果的中年人，在自己的内心舞台上，都是永远的影帝。
《无法成为野兽的我们》剧照在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35岁是个尴尬的年龄，这一年像是人生的一个关口，一旦滑过去，很多机会将和你失之交臂。在职场上，35岁已被固化为危机的代名词。头发越来越少，肚腩越来越大，这把尴尬的年纪，在职场除了资格老点，没别的核心竞争力。而新鲜的后浪大量涌入，半夜惊醒，愁肠百结，心绪不宁。被骂得再狠，也不敢轻易辞职，中年哪有任性的资本，一切自由选择权都是钱给的底气。《小欢喜》里黄磊扮演的方圆本来是公司元老，因为公司兼并被扫地出门，刚失业的他不敢告诉老婆孩子，只能在商场打发时间，再装作刚刚下班的样子回到家里。当他得知金庸去世，在妻子童文洁面前哭得像个孩子，嘴里念叨着：“我特别难受你知道吗？金庸怎么就去世了呢？年轻的时候我以为自己至少也能做个像令狐冲、杨过这样的大侠，最后我怎么就变成岳不群了呢？”生动再现中年人崩溃，精准击中了很多人的内心。
《小欢喜》剧照人到中年，走一路朋友丢一路，大浪淘沙，留下来的寥寥几个都是知根知底掏心掏肺的挚友知己。偶尔抽空难得小聚，在酒精的催化作用下敞开心扉，原来各有各的烦和难，各有各的糟心事。她愁娃偏科严重，考上重点高中都成问题。他愁经济萧条，生意难做，举步维艰。叹完气，吐完槽，互相安慰鼓励，加油打气，像一辆跑了十万公里的破车，还能续航前进。水表电表，堵车排队，中年的颜色，不是黑，也不是白，是灰，是凝重，是混沌。上有身体每况愈下的多位老人，下有倔强叛逆非常烧钱的娃，不能细想，一想只觉前路茫茫。举目四望，没有能依靠的人，都是要依靠你的人，就这样活成了家里的承重墙和提款机。事业、家庭、健康、孩子，你就像舞台上的小丑，手上同时抛着好几个球，精神高度集中，唯恐哪个落地。孤独是人生的底色，即使枕边人也无法完全理解你。各有各的沉重压抑，各有各的无能为力，实在撑不住，也只能像社会新闻里的那个男人偷偷出去哭一小会儿，然后擦干眼泪装作若无其事的走进家门。即使这样的日子也不会太久，你知道，也许过不了多久，今天还围坐餐桌的父母将无踪可觅，孩子很快也会张开翅膀去寻找自己的天空，幸福在流逝。
《少年派》剧照以前读《背影》，读到的是父子情深，现在读到的全是中年的滋味：“那年冬天，祖母死了，父亲的差使也交卸了，正是祸不单行的日子，我从北京到徐州，打算跟着父亲奔丧回家。到徐州见着父亲，看见满院狼藉的东西，又想起祖母，不禁簌簌地流下眼泪。”有些感悟，只有岁月和阅历才能给你。如汪国真先生所说，任何一次经历都是只此一次的相遇，在日历被撕了一大半后你才学会了调整焦距，对准眼前。于是，你能听进父母的唠叨了，愿意陪他们散步了，也知道了拉他们去吃这吃那。发了奖金不再直奔化妆品柜台，而是会给爱人买一双柔软的鞋子。你会带女儿奔到海边看一回大海，在她最想圆某个梦而你又有能力的时候帮她圆了，因为梦也会凋谢。你学着把菜炒香，把汤熬得很鲜，你通过这些小事去传递爱。你也能和自己的工作和平相处了，不像以前那样蚂蚱似的在各个行当里乱跳了。因为你明白了无论什么工作，都像一块布，各有其细致明艳的正面，也有粗糙暗淡的背面。学生时代，读鲁迅的作品，总觉得晦涩难懂，隔了一层。如今再读，体会到和先生同样的心境：夜凉如水，一灯如豆，心绪苍凉，惆怅噬骨，拔剑四顾心茫然。但先生又说，真的勇士，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人到中年，即使有无数个坑在等你，这条路还是要咬牙走下去，归根到底，人要有自我纾解和修补的能力。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大欢喜太难，只有珍重片刻小欢喜，但谁能说这种精神胜利法似的自我宽慰不是幸福生活的真谛？
排版：田甜/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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