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力不足”下的北京，快递员和骑手们怎么样了？
2022/12/18 21:14:34 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12月7日，国务院为应对疫情新形势出台“新十条”防疫措施，全国各地逐步放开管控。十天多过去，北京“阳了”的人越来越多，也越来越依赖外卖和快递，但“阳了”的外卖骑手和快递员同样越来越多，运力明显不足。
记者 | 彭丽
快递：双十一的货还没送完
12月某日，胡博在站点里一边把快递扫码搬到快递小车上，一边接电话：“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给你送到，不是我不送，是货太多送不过来”。一分钟后，对方还有疑问，胡博说，“你可以去投诉我”，然后把电话挂了。
胡博告诉本刊记者，这样的电话他现在每天都要接很多个，已经接到麻木。他手往身后一左一右指了两堆货，“这还是11月15号从车上卸下来的，双十一的货，现在根本送不了，我们也没办法。”
这是在北京东城区里的一个京东快递站点，负责方圆 5公里左右的京东快递配送。仓库里到处都堆着快递，靠墙的位置已经堆满，堆到了仓库中央，只凑出一条小路给快递车过路。胡博介绍，整个东城区这样的站点有很多，但最近都陷入了半瘫痪的状态。货变多了，人变少了。
11月份，北京处于管控状态，快递进不了北京。12月初，封控政策转变后，原先滞留在各地的快递短期内全部涌入。但配送的快递员人手不足，胡博所在的站点，加上临时工一起有4、50人，本刊采访当天，人数不足20人。没来的人中，有的是因为感染新冠在家休息，也有人不愿意这时出来工作。
胡博表示，光是仓库里的存货全部送完也要七八天，但每天还有货车从中转场运来新的快递，且卸货量是以前的两三倍。每天从早上六点上班开始，光卸货就要卸到上午10点，卸完大家再去送自己负责区域的货。
2022年12月12日，北京东高地的京东快递营业部，堆积的快件。(图｜视觉中国)
以往正常情况，胡博每天上午需要送一百件左右的快递，现在一个上午则要送两百多件，晚上工作到11点多才能下班。他指着仓库中央一堆两米多高的包裹告诉本刊，这原本是一个人三天的配送量，但现在一天就要送完。不过胡博所在的站点至少还在照常运行，他听说有的站点，中转货车已经不去卸货了，因为仓库放不下。
胡博还注意到，12月初的10来天里，除了京东，自己很难看到其他快递同行，因为此前很多快递品牌都停止了收发新的快递。除了收快递，胡博还负责发，他说平时自己每天最多发十几个快递出去，但现在每天需要发出去5、60个快递，都是发往北京同城或外地的口罩、药品、抗原等等。“我们现在会提前和顾客说好保证不了时效，很多快递确实也好几天还没到，顾客着急又会打电话来催，催也没用。”
一片混乱之下，胡博自己也阳了。大约是10日，他送完快递回去感觉到身体发烫，嗓子不舒服。站点每天会给快递员发一个抗原，胡博回去一测，两道杠。他在家休息了一天，第二天接着上班。他知道站上正工作的20人里，很多和自己一样，都是晚上测出来两道杠，第二天接着上班。“只要不发烧，大家就会出来，没办法，反正都是你的活，而且谁不想挣点钱”，胡博表示。送一个快递是2块钱，现在每天快递多得送不完，只要想送，送到几点都没问题。
12月14日，京东物流发布消息称，将从全国各地抽调1000名快递员支援北京。16日，胡博非常开心地告诉本刊记者，他们站点分到了从广西过来支援的快递员，一共18人。但他同时也有些无奈，虽然多了这么多人送货，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能送完。
2022年12月15日，北京朝阳区柳芳南里小区，快递员正在分拣快递。(图｜视觉中国)
除了京东，政策转向后，其他快递公司也逐步恢复，因此，很多站点不得不重新或增加招人。阿飞今年34岁，原本是一家北京川湘家常饭店的厨师。11月份，因为封控，饭店支撑不下去，老板闭店回了老家，阿飞只能重新找工作。12月11日，阿飞看到附近的顺丰快递点招人，决定去试试。到站点后，阿飞发现快递小车有很多，都停在仓库里面，但人很少，加上经理和行政人员一起不到10人。
“经理一边和我聊一边打电话，问电话那头好点了没，好点赶快来上班，货都堆不下了”，阿飞说，聊完下来经理的电话也打了两三个。阿飞见人非常少，决定先体验看看再办入职。“我送的第一家，敲门之后对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怎么那么久才来，我只能说我也是第一天来，不清楚。”
送了不到一个小时，阿飞又累又冷，决定还是先回去，回去就发现感冒了。不到一个小时，阿飞送了5、60个快递，因为太累，他决定放弃这份工作。如今，阿飞每天都会在网上观望日结工市场，现在分拣快递的工资已经涨到了320元一天，之前只有250元一天。
外卖：平均每单要送一个多小时
振强是北京房山区的一名外卖骑手，主要在良乡附近送外卖。他今年37岁，已经送了5年外卖，跑单经验老道。最近一个星期以来，他感受到了就算经验老道也无法处理的巨量订单。振强记得12月12日那天，自己打开接单软件，两根大拇指交替着不停往下滑，根本滑不到底。这在之前不可想象，很长一段时间里，因为骑手太多，单子一出来马上就被抢了。振强有一套自己的跑单时间，中午10:30跑到下午2点左右，再从下午5点一直跑到凌晨3点左右，范围在3-5公里以内，这样他能抓住两个用餐高峰，每天配送40多单，上不了50。现在这个数字每天都在100出头，最多的一天振强送了110单。也是从12日这天起，他感觉自己认识的骑手朋友里阳了一大半。“我有一个100多人的骑手群，平常每天大家都会在里面嘚瑟说自己没事什么的，那天开始就异常安静”，振强笑着说，他自己其实早在10日晚上就感觉到了不适，是骑手朋友里最早阳的一批。那天他照例跑到凌晨2点多，发现自己特别乏力，头昏昏沉沉，回去就开始发烧，于是在家休息了两天。
2022年12月17日，北京，东城区东土城路一家美团买菜配送点忙碌的送货快递小哥。(图｜视觉中国)为了让外卖能更快地到顾客手里，振强所在的外卖平台也做了很多调整。首先是配送时间，以前系统给每单外卖分配的时间在35分钟左右，后来增加到50分钟，又增加到1小时。平台还新出一个规定，超时可以免责10分钟不扣钱，相当于每单真正分配的时间有70分钟，是原来的两倍。振强说，封控时可以放在小区门口就走，虽然只给35分钟，时间是充足的。现在每一单都必须送上楼、敲门，交到顾客手上，“很多人不就是因为阳了在家才点的外卖嘛。” 因此，现在他手上的每一单都要1个多小时才能送到，即便按最高时限70分钟算，依然是超时的。而这部分费用，仍然由外卖员自己承担。不过，比起超时费用，对振强来说，更头疼的是顾客的不理解。接受本刊采访时，他刚送完一笔单子，顾客早上8点的，因为没有骑手配送，振强11点多被配到了这笔外卖。临近一分钟超时，振强到了顾客所在的市场，但找到具体位置，于是边点送达，边给顾客打电话询问怎么走。“他就说话很横，问我为什么先点送达，我也很生气，因为我已经快到了。我也很急，他也很急。”在配送紧张的这段时间，很多消费者都发现，配送费大幅提到，可能3-5公里需要30元。但振强说，自己每单能拿到的钱，仍然和以前一样，只有六七元，“除非这个订单一直没人接，半小时，一小时，它能三毛、五毛、六毛这么一点点儿涨。”除了时间，振强发现，系统给的分配路径也发生了变化。以前，他被分配的单子，起码有80%~90%的路程是顺路的，但现在他经常被分到60%比例顺路的单子，“放大到实际街道中，并不顺路。”无奈之下，振强只能不停点拒接，拒接多了，以前系统可能会直接限制接单一天，好在现在只限制10分钟了。
无人接单的外卖
振强说，自己认识的骑手里，起码40%已经感染了新冠，在家休息，还有10%不敢出来跑，因此真正在岗的骑手只有原来的一半。12月12日，振强感觉自己基本退烧了，只有一些咳嗽和流鼻涕，他打电话咨询了公司，是否可以重新上岗，“公司的回复是阳了就吃药，只要不住院，公司就不管，想干就继续干，不想干就回家歇着。” 振强决定，继续出门挣钱。他说自己在北京租的房子每月房租1500元，老家房贷每月2200元，加上孩子读书和其他花销，他每个月的开支要六七千元，干坐在家里实在着急。现在振强每一趟会拿上12单，这是系统规定的最高单数，除了日常的食物外，药品是最多的，“之前药店都看不到骑手的，但现在过去全是骑手在排队等着拿药”。(感谢实习记者张仟煜、傅饶对本文的帮助)
排版：田甜 /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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