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部年度黑色喜剧，拍出了一个男人“分手的决心”
2022/12/23 21:00:00 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 | 苗千
以下内容涉及剧透，请谨慎阅读
你究竟想从孤独中得到什么，是绝望还是不朽？——看完英国导演马丁·麦克唐纳(Martin McDonagh)的新作《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The Banshees of Inisherin)，我很想问剧中人科尔姆·多尔蒂(Colm Doherty)这样一个问题。
帕德莱克·苏利亚巴(Padraic Súilleabháin，这个盖尔语姓氏的意思为“小黑眼睛”)和科尔姆·多尔蒂原本是伊尼舍林岛上的一对好兄弟，他们的固定项目是每天下午两点在当地的一间酒吧兼社交中心里，一边喝“健力士”啤酒一边聊闲天。但是忽然有一天——故事由此开始——科尔姆毅然决然地单方面决定终止与帕德莱克之间的友谊。他的原因很简单，不愿再和这个看上去脑子不大灵光的朋友每天喝酒闲谈浪费光阴，而是要在自己的余生里创作出不朽的音乐作品。帕德莱克则始终无法理解老友为何如此决绝，是否另有隐情？于是他一直不离不弃地追问，直到事情闹得有些无法收场……
整部电影大约就是这样。人物不多，情节简单，主要靠对话推动故事发展。这部将近两个小时的电影如同一幕幕话剧，带着导演马丁·麦克唐纳从《杀手没有假期》(In Bruges，又名《在布鲁日》)和《三块广告牌》(Three Billboards Outside Ebbing, Missouri)中一路而来的那股子执拗劲儿。两个认识了大半辈子的男人之间一定要把话说清楚。
导演麦克唐纳并未刻意去掩饰电影中处处存在的隐喻和对立——所谓《伊尼舍林的报丧女妖》，指的是在爱尔兰某个虚构的名为“伊尼舍林”的外岛上一个几乎令所有人都感到不悦的“Banshee”。这是一种存在于爱尔兰和苏格兰民间传说中专门给人传递死亡信号的女性形象。在伊尼舍林，大多数居民宁愿躲避也不愿与之交谈的形象怪异的麦克米克夫人(Mrs McCormick)充当了报丧女妖的角色。也正是她预言了在岛上即将发生的死亡。
报丧女妖象征着无可抗拒的，最终总会以死亡为结局的命运。而剧中处处存在的对立也十分鲜明：时间回到1923年，爱尔兰内战如火如荼，但在外岛伊尼舍林的居民们似乎对此无知无觉，在一片麻木中岁月静好；更加强烈的对立则是在两位主角之间——一份友谊的中断究竟意味着什么？两个老男人之间究竟还有什么话没说明白？
科尔姆对自己曾经的老友不可谓不坦白。他明确表示，不想再和帕德莱克浪费时间，而要把自己剩下的生命交付给艺术，从此达到不朽。“你是否还记得17世纪的那些人与事？那些好人与坏人，曾经发生的爱情？不，他们都消失了，如今人们只记得莫扎特的音乐。”(实际上莫扎特是18世纪的音乐家)这段话说出来，配上帕德里克傻头傻脑的表情，观众们容易领会，这大约是一场“精英”与“庸众”之间的矛盾。
但是然后呢？精英该如何结束与庸众之间的纠葛，又该从哪里走上不朽之路？我多想借用查拉图斯特拉的话问科尔姆：“我的兄弟，你要到孤独中去吗？你要寻找属于自己的路吗？”让自己陷入孤独之中，或许可以看清自己的命运。可是别忘了，查拉图斯特拉也这样问过，“你是有权从轭下逃脱的那种人吗？有一种人，他一旦抛弃了他的服役，也就抛弃了他的最后一点价值。从何自由？这与查拉图斯特拉有什么关系!可是，你的眼睛应该明白告诉我：为何自由？”
为何孤独，又为何自由？对于科尔姆来说，他的答案是想要通过音乐而达到不朽。不过我们在电影中也都听过了他创作的小提琴曲，不客气地说，确实无法与莫扎特的作品相提并论，和不朽之间也没有什么关系。科尔姆以他令人难以置信的决绝为自己换来了一份孤独。但遗憾的是，这份孤独并不通向不朽；更加遗憾的是，科尔姆比任何人都看得更清楚。
科尔姆为了甩掉那份碍手碍脚的友谊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他的一只左手，五根手指已经全都被他自己砍下，还在滴着血，犹如一颗枝条都被砍下的，倒立生长的光秃秃的树。科尔姆愤怒地把这五根手指扔到帕德莱克的门上，似乎是想让帕德莱克看清这份友谊对自己造成的伤害。可是当一个小提琴手将自己的左手手指全都砍下，他所需要的可能并不只是孤独。如果一份孤独并不通往永恒，那么他还能在孤独中找到什么？是时间的本质，还是生命的意义？或者干脆就是一份随时会刺痛自己的绝望？
头脑不大灵光的帕德莱克随即也陷入到了绝望之中。与他相依为命的妹妹终于找到机会能够离开伊尼舍林。虽然也有所不舍，但妹妹毫不迟疑地决定离开帕德莱克。更大的打击随之而来，帕德莱克最爱的一头名叫“Jenny”的迷你驴死掉了，是因为科尔姆的手指被噎死的。
你失去了你的音乐梦想，而我失去了我的驴。在梦想与现实之间，在精英与庸众之间，谁的失去更多，谁的绝望更深刻？就像是在中文互联网上那个永恒的桥段，绿萍失去的一条腿和紫菱失去的爱情，究竟哪个更重要？我们确实无法比较。
那个令人厌恶的报丧女妖又出现了。女妖的脸上显示着神秘，甚至是邪恶。她预言在岛上即将出现死亡。而当曾经的友谊变了味道，两个男人也闹到了不可开交的地步。帕德莱克决定烧掉科尔姆住的房子——他会提前救出科尔姆的狗，至于科尔姆在不在房子里，他并不在乎。
悲剧已经不可避免，就让我们在帕德莱克放火之前再看一看科尔姆住的房子。或许你会发现，从色彩到其中简陋的摆设，它多像是梵高当年在法国阿尔居住的“黄房子”!梵高就是在黄房子里与高更决裂，在黄房子里陷入了对生活的绝望，也是在黄房子里迸发出了巨大的创造力。但是在电影里，这栋伊尼舍林岛上的房子被付之一炬。死亡确实也发生了，只不过死掉的并非科尔姆或是帕德莱克中的一个，而是一个比他们更加绝望的人。
我们希望通过这部文学性极强的电影来探讨孤独的质地。不过当我们仔细欣赏电影的画面，才会发觉孤独其实是多么的美啊!在欧洲的西北端，在爱尔兰岛外这个名叫伊尼舍林的外岛上，田野仿佛无边无际，由石块分隔出的小路仿佛通向永恒……然而只要把视角稍微升高，我们又会发现这一切都只限于一个狭小的海岛。它被无边无际的海洋所包裹，只能用陡峭的悬崖形成海岸线保护着自己。这个小岛正如孤独本身，用它自身的美永远地困住了它的居民。
正是出于对创造力和不朽的向往，让无数人最终陷入了孤独和绝望之中。或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这两者之间并无太大不同，都是足以让人摆脱庸常生活的道路，也都具有一种致命的美感和诱惑。可是，庸常难道不也是一种对于生命的合理追求？我们希望自己的父母亲友永远以一种温暖的形象留在自己的记忆中，自己也会以同样的形象影响身边人，然后被永久地遗忘……这样的庸常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让人嗤之以鼻？这样的思辨与话题可能永远都不会停歇，唯有那个虚幻中名为伊尼舍林的爱尔兰外岛孤独地存在于海洋之中，孕育着它的科尔姆，帕德莱克，和报丧女妖。
排版：菲菲/ 审核：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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