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年前的初恋去世后，妈妈写了一封信
2023/4/17 12:00:00 三联生活周刊
*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文｜蒋在
2016年7月6日，手机亮起，母亲发来微信说那个人走了。我问她哪个人，她含糊其辞，我是从她的叙述里猜到了是她初恋的那个人，知道此走和彼走的深层含义。
那个叔叔我见过，在视频里。那年他们从广州来家里做客。一家三口在母亲打来的视频电话里跟我打招呼。
那一年我刚二十出头，还在温哥华。他们的故事似乎很遥远。挂掉电话后，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卧室背靠森林，即使是夏天，晚上仍感寒峭。好像那种凉无边无际似的，不得不让人在入睡前再三检查，关掉每一扇窗。
那个夜晚，读到村上春树的小说：“回想我20岁的时候，浮现在我脑海里的都是孤独和寂寞。我既没有可以温暖自己身体和内心的恋人，也没有可以推心置腹的好友。每天都在无所事事中度过。对于未来也没有任何憧憬。几乎是把自己深深地封闭起来。有时候一个星期也不和任何人说一句话。这样的日子过了长达一年。很漫长的一年。至于那段可称为严冬的时期，是否给我这个人的成长留下了宝贵的年轮，连我自己都说不好。”把这一页折起来后，竟再也没打开过这本书。
《你好，李焕英》剧照
到现在，我仍然没有足够的时间跨度去理解过往的经验，去体悟它里面复杂的纠葛，爱的饱满和尴尬。后来一次回国搬家，在抽屉里发现一沓信纸，是母亲那年写的信：
记得两年前偶然读到了某诗人写给他儿子的一首诗，竟然痛哭了两次。现在只记得诗的意思大概如此：
如果我死了
就停三天
我在等一个人
如果她没有来
那就算了
…………
《情书》剧照
一直想着有一天要去一趟你的家乡，这个念头在没有联系上你之前就有了。隔着几十年的光景，还能想起那条河流，你跳进水里，我坐在岸上，对面山坡上有两棵柿子树，秋天的柿子已经黄了。我在小说中无数次写过这个场景，想象柿子落入水中的破碎景象，还有你家屋门前的收割了的稻田。那天黄昏时妇女们在田里拉扯麻线，我们从河边走上来，你在另一条路上，我加入了拉扯麻线的行列。很多年想起这些场面，觉得很美也很荒芜。
没有想到，曾经以分手的方式去到了你的家乡，而今竟然又以这样的方式重回你的家乡。30多年前的河流还在，绕着山环进你们的村子。河水是浑浊的，也许是因为下雨的原因。好几个月前你在医院时，我去看你，我们提到过那条河，我说河也许已经没有了。你说有的水还很清。我沉入对那棵柿子树的想象。想着那一年我们翻山越岭走了四个小时的路，在一个山坡上遇到了一群人，他们挑着一头杀了的猪迎面而来，你跟他们说着话，他们就下山去了，你说他们这是要到镇上去卖猪，那个时候我不知道那头猪是因为我而丧的命。我们又翻过了两重山才看到那条河，树丛之中的村子。
《我和我的家乡》剧照
离开村子时，你的妈妈和妹妹把我们送到河边，你妹妹弯下身子将我背过了河，你妈妈送了我一双深红色的皮鞋，她听说那一年流行那样的鞋。我一直没有穿过那双鞋，因为尺码不合适，跟又太高，我的脚要跪在里面才能走路，我却把它珍留着，留了10年之久。
我们为什么要分手，父母反对只是其一，我一直没有告诉过你，我们的性格不合适。你执拗的性格与我当年外柔内刚的性格有很多冲突，因为我们一直没有时间相处过，我们的恋爱只是对恋爱的热爱，一场靠书信往来的恋爱。我们都需要对情感充满美好的表达，那一年你23岁，我20岁。在前途一片渺茫的时候遇到了你，在大雪纷飞的冬日我即将离开王司中学的时候，你给我写了一封信，那天是我20岁的生日。也是我平生第一次收到情书，洋洋洒洒六页信纸，这是你给我的礼物。我没有回话，你也没有指望我会有回话，你只想表达。
《你好，之华》剧照
后来的时光都是在写信和盼信中度过的，我们每天都在给对方写信，每天都必会收到一封信，每天下午上课前，我都会站在草坪上，等着学校收发的人远远地走来，然后跑到收发室去取信。信的正页之外，每次都会夹着小纸片，随性写下的思念和感悟，有时候你连标点都省去了。我们说了什么，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话要说，现在已经全部忘掉了。记得的只是两年的时间，我们几乎没有见过面，我们写了很多很多的信。从确定关系到分手我们只见过四次面吧。我至今还能清晰地记得那些字的样子，隽永而流畅。
分别后偶有你的消息，知道你去了广州，最后听说你结婚了心就安了。其实好几年前你就在网上找到了我，我当时痛失父母，没有想到在那些悲痛的表达后面留言的是你。想来也很简单，如果我回访你的博客就知道是你了，可是我没有，这样就又将我们重建联系的时间往后推了几年。直到有一天我莫名其妙地找当年的同事要到了你的电话，给你打过电话我很沮丧，甚至很后悔，因为失望是我想见过的。
《只有芸知道》剧照
2015年的春节，你们一家人从广州回家过年，坐高铁在贵阳停留，我知道为的是顺便见我一面。隔着几十年的光阴，我们都老了。可是我太忙，只与你们一家人吃了一次饭，请你们到家里喝茶小聊。你的妻子尾随我到楼上的书房交谈，她告诉我你等了我很多年，你40岁才跟她结婚，婚后你一直留着我们的全部通信，还有分手时我们互赠的手绢。你们有了孩子之后，你才让妻子烧毁了，其实是伤害了你一生的东西。我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新诗选》，那是你送给我的，书是牛皮纸包着的，书名是用小毛笔写的，书的内页用钢笔写下“谨赠”两个字，落款是1984年1月。我对你的妻子说，希望她不会介意，她说不介意，非常美好。我为你找了一个好妻子而感动。
一周前我梦到我去到了你的家乡，我满山满野地走，你坐在一棵树下，我说我没有想到又回来了。醒来我打了你的手机，你没有接电话，我又打，你的妻子接的电话，说你没有力气听电话。我走在路上，我问她你情况怎么样，她说的广东话我一句也没有听懂。
《情书》剧照
7月6号，我在家中突然接到你走了的微信，虽是预料之中的，但还像是当头挨了一棒。本来就在这两天说去看看你，时间上有冲突，以为你还能坚持到我外出回来之后，我一直想你还会有一些时间的，没想到你就走了。
车到都匀大雨瓢泼，姐姐说你知道我来了。我说是的。我把车停在都匀，改坐朋友的车。没有想到你的家乡也能通车。2005年我曾经带着女儿和别的孩子来过，我不知道我们走的是通往你家的路，我们翻山越岭走到一半的路程。那一年如果我知道离你的家不远了，我一定会站在山上往你们家看一看。我没有想到走进村子，看到那些稻田我的眼泪就流出来了。我见到了你的妈妈，她还能记得我，我握住她的手，好在她比我想的要坚强。你的妻子过来抱住我，她像是看到了自己的亲人，我陪着她哭了。
《父母爱情》剧照
从我们重新联系上到你离开，刚好一年多的时间。这是不是天意呢，老天安排好了这一切，让我们都不留遗憾。几十年来，没有说的话，我总算在你第二次住院的时候给你说了，曾经我不想说，我是不想让你心里面有希望，想既然选择离开，就不要给你留任何希望。结果你还是等了我16年，这是一个难以填补的数据，幸好后来你有了那么好的妻子，还有了一个儿子。
你第一次住院，我一直在忙，过了两天才去看你。你住在我们这里的中草药医院，我从来没有去过这个地方。天色向晚的春天，我走在乱哄哄的街道上，穿过褊狭的小巷，医院紧靠着山坡。医院的气息让人透不过气来，走廊逼仄狭长，窄得只能通过一个人，又深又远。我找到了你的病房，你背对着门正在吃晚饭，你的妻子下楼去接我去了。破败的房间，破败的窗外摇曳着的树木，我忍不住流了眼泪，我不想让你看见，你的妻子正好进来，我起身顾左右言其他，擦干了眼泪。
今天，你已安然入土，在高高的山冈上，面对河流和稻田。你长眠于此，你不需要再等一个人。你的土地就是天堂。
《非自然死亡》剧照
信件读完，我找了一个信封将它装好。母亲和我都没有提过这封信的存在。张枣有一首诗《镜中》，钟立风也唱过：“只要想起一生中后悔的事，梅花便落了下来。”对岸和归来。这些年我时常想起这封信、这首诗。偶尔坐下来也问自己有没有做过什么后悔的事，但又好像正因为年轻，我极力地不去想“后悔”二字。
排版：小映/ 审核：然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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