摆脱西方中心主义的窠臼，才能认识中医的价值

摆脱西方中心主义的窠臼，才能认识中医的价值
2023/3/28 8:57:00 群学书院

     题图：蒋兆和绘医圣张仲景像

     在西方，中医长期以来被认为带有神秘主义和迷信色彩，其效验有赖于人们的盲信。从上个世纪开始，在著名学者李约瑟的带动和影响下，西方学界对中医的研究和阐释有了很大发展，不断地有学者努力向西方读者翻译和介绍中医理念、消弭这一领域存在的误解与隔阂。

     芝加哥大学人类学教授冯珠娣在中国生活和工作多年，对中医理论与实践有着深入了解，积累了丰富的田野考察资料。在《生命之道：中医的物、思维与行动》一书中，她溯源中医背后的哲学观，将复杂的中医理论与实践体系放置于中国哲学的理论框架中进行梳理，从物、思维和行动三个方面对其进行了简明而深刻的阐述，使其更容易为一般读者理解和接纳。《生命之道》可谓近年来西方学界对于中医的一次成功的“翻译”尝试。

     以下内容选自该书第一章《中医之内与之外：科学、文明与实践》。

     中医之内与之外

     文 | 冯珠娣

     来源 | 《生命之道》

     耶鲁大学的德怀特 · H. 特里讲座，自1923年成立之初即确立了将科学与宗教联系在一起思考的宗旨，为人们能够听到关于深刻事物的讨论提供了宝贵的机会。我在2017年特里讲座中谈论了中医内外的物、思维与行动，本书便是由这些内容拓展而成的。在这三次讲座中，我讨论了处理这些基本问题的中国方式，由此引出对于传统医学的多元世界，以及对普遍意义上的人类经验同样重要的问题。

     处理关于科学与宗教，知识与信仰，甚至真理、美与善良的议题，我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的，其中一些人还曾在过去的特里讲座中发表演讲。我首先想到的是李约瑟，他曾于1934年在耶鲁的特里讲座中演讲。那时候他是个生物化学家、实证主义的批评者，以及对“有机体论”近乎宗教信徒般的信仰者，后来他才开始了与中国科学史的不解之缘。

     在1934年的特里讲座之后，他以数年时间从哲学、文献学，以及历史学路径深度发展中国科学史研究。在他1995年去世之前，已经有50年全身心投入规模宏大而权威的《中国科学技术史》编纂中，并产出了这一系列最具影响力的多卷本作品。任何人想要进行关于东亚长时段历史中的文化、技术与哲学的研究，他的作品仍然是必读的研究出发点。

    李约瑟(1900-1995)

     李约瑟是一位充满争议的思想家。甚至在他30多岁时便已超越了他所处的时代。作为生物化学家，他也曾是特里讲座中最年轻的主讲人之一。他那时的科学研究特别关注有机体的形态发生学。当世界大战在东亚爆发后，李约瑟选择了研究中国科学史的道路，当他断言中国过去的知识体系是科学的时候，他饱受了前所未有的争议。李约瑟厚重的多卷本《中国科学技术史》研究计划的成果在1950年代陆续由剑桥大学出版社出版，并由此为公众所知。在李约瑟自己做的比较研究中，中国的科学有时候看起来比同时代西方的知识体系更加“先进”。

     我在1980年代晚期曾在剑桥的李约瑟研究所有过一段愉快的短期研究经历，并在那时见到过李约瑟和他经常合作的学者鲁桂珍。当时他们已经开始了《中国科学技术史》第六卷的写作计划，主题是中医学与生物学史，我便趁此机会询问鲁教授他们进行到了哪一步。在那个时候，对于很多领域和时段的中文材料，鲁桂珍和李约瑟已经显露出他们极强的敏锐性，他们不仅仅有着对中国思想史百科全书般的把握，也在翻译和如何定义科学性的问题上发展出了一套独具特色的研究路径。

     对于欧洲以外知识的历史，他为相关的学术研究和权威性的批判研究定下了标准。他们深入细致的调查确认出了许多东亚前近代历史上的科学与专业流派，他们的作品也开始彻底改变了世界对于“中国文明”的看法。尽管他们的表述也或多或少受到了东方主义转向的影响，李约瑟的研究计划仍然使得世界认识到了在传统亚洲的海量文献中记载着非常复杂的科学与技术成果。

    李约瑟主编《中国科学技术史》中译本

     我知道中医学与中药学的主题非常接近鲁桂珍的心之所向与研究专长，但当我见到鲁教授的时候，《中国科学技术史》计划对于这一宏大的主题尚没有多少已经发表的成果。毕竟，她是一位中药师(和所有的草药师一样，他同时是一位中医)的女儿，而她自己早期的训练主要集中在生物化学。与李约瑟一样，她似乎也是一位有机体论的坚定信奉者。当时我坐在鲁教授的办公室，问起她何时可以见到权威性的英文版中国医学史面世。鲁教授摇摇头说：“也许这部书永远也不能完成。”问题在哪里呢? 鲁教授叹了一口气说：“中医，是无法翻译的。”

左起：金耀基、鲁桂珍、钱穆、李约瑟、马临

     北京四大名医，左起：施今墨、孔伯华、萧龙友、汪逢春

     这个说法，我可以同意。彼时我自己刚刚完成了关于现代中医实践的英文专著，也发现所有的翻译体系都不尽如人意。不过我的问题与她的问题不尽相同。鲁桂珍与李约瑟所遭遇的问题来自他们自身的历史写作与认识论的理念。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对以现代科学为代表的普世性真理充满信念，因此在翻译中依赖了相当多的英文科学词汇。一份1980年出版的“计划说明”清晰地体现了这种研究取径，其中对医学卷的内容作出了展望，它主要关注的是医学知识的不同类型，包括诊断和预后、疾病、免疫学、神经病学、五官科学。

     虽然这些标题显示出来的是足够常识性的东西，但所有这些都可以被视作对中医学历史实践与相关术语的“糟糕翻译”。这个报告承诺说会有一个主要的部分关注“针灸”，李约瑟和鲁桂珍二人也在1980年针对这一主题发表了研究成果。计划说明中的“医学卷”成了《中国科学技术史》中永远都不会完成的一部分，而它的架构——从翻译者的术语来讲——告诉我们，翻译的出发点是前现代中国的“信仰”，而翻译的对标是精细化的现代英文“科学”。

     需要马上做出说明的是，李约瑟与鲁桂珍的杰作依然是关于前现代中国思想的英文写作中最为敏锐且令人敬佩的重要文献。《中国科学技术史》第二卷，中国科学思想史，一直是所有致力于从文献学、形而上学、美学和独特文化意涵入手分析中文文献的学者最为主要的参考资料。《中国科学技术史》中描绘的中国知识与实践的世界细致、新颖、实实在在。

    李时珍问药图

     但是，如果你仔细考察一下李约瑟与那些最早的合作者们在工作中使用的范畴，以及他们为组织那些海量的历史事实所设计的分类体系，便可清楚地发现，他们作为中国科学史家的目标是非常欧洲中心和现代主义的：如果要从中文经典中产出一部科学史，那它最终需要摒弃中国宗教与宇宙论中积累的迷信成分，并彰显出经典中科学真理的内核，而这种科学真理也是20世纪观念认知中的科学事实。

     为达到这一目的，他们几乎彻底地重新组织了东亚历史体系——或者说流派——中的思想。从根本上讲，这仍然是一种进化的历史，或者“知识进步”的取向。这点在“李约瑟难题”中已经有了很多讨论。而鲁桂珍将理解中医的困境视为一个“翻译”的问题，在这一点上她是正确的，“翻译”的问题也深深折磨着医学领域。在(或许也包括李约瑟)生命中最后的时刻仍然被这一难题所困扰。

    《生命之道》英文版封面

     翻译对我来说也是首要的问题。的确，翻译通常都难以忠实地再现原文的意涵。我也花了很多时间来阅读关于翻译的批判性文献，在那些将翻译作为核心关切的研究领域，这样的共识我是同意的：翻译是不可能的任务，然而翻译也一直在进行着。尽管有过度解读鲁桂珍那句感叹的嫌疑，我发现在我自己关于中医的研究中，“翻译问题”与特定的哲学信仰有着根深蒂固的关联。我与李约瑟研究计划的不同在于根本上的哲学差异，这种差异也是相当顽强的。李约瑟深信现代科学在认识论上的优越性，他认为世界知识的演进会通往对同一个世界越来越好的解释，对于这一点我难以苟同。

     THE END

     《生命之道：中医的物、思维与行动》A Way of Life：Things, Thought, and Action in Chinese Medicine[美]冯珠娣(Judith Farquhar) 著刘小朦、申琛译

     赖立里校

     ISBN：9787214278814

     江苏人民出版社·思库

     2023年3月

     内容简介

     在西方，中医向来被认为带有神秘主义和迷信色彩，其效验有赖于人们的盲信。冯珠娣教授以她对于今日中国社会、知识界和医学圈的扎实深入的了解，在此做出了一番关于中医简明而精确的论述，回答了此前长久萦绕的一些本体论、认识论和伦理上的问题，试图超越生物医学和西方中心主义的局限，在科学与人文的交汇点上重新认识传统中医的价值。

     此书以其2017年于耶鲁特里讲座上发表的演讲稿为基础整理而成。在大致分为“物、思维和行动”三个部分的论述中，她考察了现代中国理性化、科学化的传统中医学如何建构其真正的客体，医师们又如何诊察、思考和把握病理机制，以及如何根据“治病求本”“以人为本”的原则找出病因展开行动进行相应的治疗。

     在这番细致的考察中，东西方的对立消失了，系统化的中医学不再是神秘事物和伪科学，而是一套糅合性的哲学观和一个为更具包容性的科学可以回溯的丰沛源泉。

     作者简介冯珠娣(Judith Farquhar)，芝加哥大学人类学系荣休教授，曾任芝加哥大学北京中心主任。她的研究方向为中国的传统医学、流行文化和日常生活。她出版了《饕餮之欲：当代中国的食与色》(Appetites：Food and Sex in Post-Socialist China)、《万物·生命：当代北京的养生》(Ten Thousand Things：Nurturing Life in Contemporary Beijing)等多部相关著作。

源网页 http://weixin.100m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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