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律：人生只合扬州老

俞律：人生只合扬州老
2023/4/9 8:57:00 群学书院

     俞律先生摄于2017年，苏南摄影

     江苏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俞律先生生于1928年，1947年开始发表作品，199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是备受尊敬的南京文坛耆宿。

     俞律先生又擅丹青妙法，多次参加海内外书画大展，出版书画集册多种。先生涉猎书画纯属兴趣使然，这种兴趣是自幼形成的。他尊父命临《芥子园画谱》、临书法碑帖，此后临四王四僧及董其昌，又非常喜爱黄宾虹。但专业文学，兼好京剧，不能致力于书画，只以自娱自乐为目的。他说：“这就是正常的、健康的生活，而一涉名利则艺术扫地矣!”俞律先生以文名世，高风亮节；书画研习，风流倜傥。今天我们特转载其多年前撰写的自述文章，并编辑其诗文佳作、书画手札以飨读者，从中可见万千气象，可知自然一家。

     人生只合扬州老

     文 | 俞律

     来源 | 江南时报

我出身扬州，土生土长，那时扬州人不习惯用阳历，我出身之年是丁卯年，卯为兔，现在算来九十岁了。幼年时扬州已经有幼稚园了，因为有姐姐带我，我就不必上幼稚园了，每天在家过机械的日子。早上在床上，鸡叫三遍后就听见倒马桶的车子来了；然后接着送水的车子吱吱轧轧地响着来到大门口，接着是灌水进水缸的哗哗声，于是天就亮了。姐姐替我穿好衣服，坐上刚洗干净的木头马桶。

     俞律的父亲俞长源(右)、母亲范素芬(左)、弟弟俞启(后)及其子俞侗(中)

     很快就是早餐的时候，祖父摸着嘴下的山羊胡子，有点得意地叫我的小名：“大安子，跟我吃茶去。”照例上那些有名的茶馆：富春，或者月明轩，或者绿扬春。吃干丝、肴肉，还有虾仁面。这是特殊待遇，因为我是祖父的长孙，男孩子呀!祖父“皮包水”之后，就叫姐姐带我出去玩了。

     俞律随母亲吊唁父亲(左图)俞律李玉琴一家人合影(右图)

     我喜欢进土地庙看土地爷爷和土地奶奶，姐姐说，土地是神，不会变老的，永远呆在这里。我问她：“土地爷爷、奶奶有几个孙子？“姐姐说：“奶奶晓得，回去问奶奶。”回去问了奶奶，奶奶笑起来了：“两个呆子!”我以为奶奶说土地爷爷奶奶有两个呆孙子呢。姐姐说：“奶奶笑我们两个呆子，不该问这个事。

     俞律(左三)与光华大学的同学们

     晚上爷爷就讲故事了，扬州的故事很好玩。随炀帝上扬州看琼花，”一心要把琼花看，万里江山一旦丢，“我至今还记得祖父摸着胡子吟的两句诗。晚上上大街去看灯，奶奶便吩咐姐姐：“当心黄包车呀，不要撞了大安子!”那时扬州已经作兴坐黄包车了，扬州路窄，车夫一路拉着，跑着，一边挥汗嚷着“带小，带小!”我问姐姐“带小”是什么意思，姐姐说回去问奶奶。奶奶笑起来：“两个呆子，带小就是带小心，怕撞人呀。”

     京剧《苏三起解》，俞律扮演老生

     我七岁上小学了，因为顽皮，有时要挨先生的打。先生打人用籐条，一打一抽，就是一条红印子。他打手心的动作很熟练，我想他大概经过专门训练的，每逢文娱会，先生便把我捧上大桌子，要我唱戏助兴。于是我就唱《空城计》：“得了街亭往西城，四门大开为何因。”先生捧我下桌子，我不肯，我说还想唱唱，先生说，“下面别人唱啦。”

     上世纪四十年代上海热恋中的俞律与李玉琴

     那小学当时叫城西小学，校园里有两株白果树，树龄有几百年了。我三年级没有读完，父母就带我上上海安家落户了。那里是另一个世界，英租界、法租界、红头阿三，安南巡捕……年复一年，我大学毕业了，到南京安家在秦淮河畔，而扬州的影子却在我记忆中渐去渐远了。过了几年认识了江苏经济报的副总编，他说他是扬州人，我忽然兴奋地拉住他的手：“呀，老弟，我们是扬州同乡呀。”

     上海市郊学生暑期服务工作队/1950年8月

     他大名王喜根，给我一本书《扬州古巷风情》。过了几年，又给我一本，还是《扬州古巷风情》，是续篇。这两本书是他的力作，引导我回到少年时代的那个扬州，重新走进那个已经远去的古老世界，感到远古也是一种新鲜哩。喜根在赠书的扉页上题了五个字给我：“月是故乡明。”我便立刻想到故乡的二分明月，天下明月一共才三分，而三分之二照在扬州，扬州之夜比哪里的城市都要亮。我在二分明月映照下非常清楚地又看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古巷，老宅，所有我所经历过和没有经历过的风俗，风物，风气，这是扬州民俗文化的基因，我想我应该回到这个基因里去。

     俞律各时期小照

     几年前我在扬州的中心区买了一套旧房子，隔壁就是我的读过两年半的小学母校，我抚摸到了那两棵比我老许许多多的古白果树，树上落下一片老叶来，我想这就是我么？

     “人生只合扬州老。”这句诗美得使人想哭!

     注：文中老照片均为俞雨华提供，苏南翻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