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新宇：谁在养活“四月青年”
2013/11/5 思想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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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3月29日，饶谨在清华大学做演讲
2008年4月，在“护卫奥运圣火”运动中，一家“揭露西方媒体(CNN)不实报道”的网站Anti-CNN.com名声大噪，迅速成为中文互联网上一面民族主义旗帜。五年后，这家颇具神秘色彩的网站终于为人们掀起了它的一角，让人有机会看到其背后网络左派的隐秘江湖。
四月网“内讧”的来龙去脉
9月24日中午，四月网总编辑胡亦南的一条微博令这个民族主义网站的内部纠纷浮出水面，微博中“恶人先告状”、“出尔反尔”、“恐吓员工家属”等指责都指向网站总裁饶谨。当天下午，在人们猜测之间，一封名为《关于四月网现状的说明》的公开信，以四月网部分员工的名义传到了网上。
饶谨毕业于清华大学，作为Anti-CNN网站的创办人，早在2008年便被有意无意树立为青年一代民族主义者中的领军人物，笼罩在其头上的还有“青年创业家”“青年投资家”等光环。
据这封公开信所说，9月4日，四月网创始人及现任总裁饶谨“因存在极其严重的经济问题”，经公司大股东与其本人及部分员工协商决定，责成其退出公司、网站及论坛管理，减持股份至20%。也就是说，四月网员工联合大股东，以一个内部协议炒掉了饶谨。公开信还提到，公司大股东在内部协议达成同时作出书面承诺，自愿将所持有的全部股份转让给公司员工。
至于这次“员工炒总裁”会议的导火索，接受采访的员工均称是自己的劳动者权益受到了侵害。胡亦南说，自己在今年春节后才加入四月网，在4月的时候，即被饶谨通知说公司的经济状况出现问题，工资将按原定数额的1/3发放。其他员工则称他们没有这么严重，毕竟胡1.5万元的工资比其他所有员工都要高得多，他们被拖欠的只是8月的工资和很长一段时间未缴的社保，“在劳动仲裁那里，涉及社保的数额比工资还多。”
隐患很久之前就已埋下。四月网员工的劳动合同大都签得不够正规，甚至有根本没签合同的；公司往往在员工工作很久后才给他们上社保，有的则一直没给上社保。
一旦这两份协议得到执行，公司员工将集体持股80%，成为四月网的最大股东。然而，四月网的股权从一开始便没有明晰过。胡亦南介绍说，四月网的注册资金是1000万元，这1000万元里面大股东占68%，饶谨和另外一个自然人占剩下的32%；但在今年9月初，饶做了一个知识产权增资，把这个盘子从1000万元名义上变成了2100万元，在这2100万元里面，他自己占了1120万元，成了股权过半的最大股东。
9月25日下午，一位网友将一段6分55秒的录音节选放到了网上，这正是4日内部会议的内容，透露了不少公开信里没有提到的细节。如会议决议员工不再追究饶之前的经济问题，并将问题内部消化，胡亦南提醒参会者说：“我们对外的口径一定要是统一的，站长是因为出于个人发展的原因，决定离开四月华文公司，另谋发展。”饶谨则友好地表示“希望来日方长，有机会我还能回来看看”。
公开信里给出的后续却是饶谨在协议达成当晚就修改了四月网服务器密码，并在9月6日宣布，此前达成的协议并不作数，他作为公司法人、执行董事及最大股东的地位不可改变，拒绝进行交接。24日，胡亦南收到了“四月华文公司”(即饶谨)发来的律师函，指其在9月5日“擅自将公司电脑、摄影摄像器材等财物取走……至今仍未归还”，并“多次在网络上散布和传播不实信息”，损害四月华文及其负责人饶谨的名誉。
对于有员工“取走公司财物”，胡亦南并不否认，他解释说这本就是内部协议的一部分。之所以会做这样的处理，是因为四月网采取了绕开规定的手段才租下人大创业园里的办公室：这个创业园针对的是留学归国人员，需要海归作为法人代表注册才可入驻，饶谨没有这个资格，于是找两位海归帮忙注册了两家空壳公司，将四月网内核搬进去运作。这样，就享受到了免租的待遇，仅需要付出每两个工位每月1000元的费用，还可以得到每家公司30万元左右的创业补助。在发到网上的内部会议记录中，饶谨也提到“我在这边是以朋友的身份办了两家公司入驻，有人打电话到人大创业园举报我(违规入驻)”，正与胡的说法相符。
从饶谨反悔起，四月网的内部纠纷逐步升级。共计8名员工由9月10日开始陆续向北京市海淀区递交劳动仲裁申诉书，而饶谨则“对部分员工及其家属进行了反复的骚扰和恐吓”。
饶谨与员工们的冲突细节有不少都被流传到了网上，其中最令人瞠目结舌的是一些好事者私下传播的一张微信截图。截图显示，饶谨告知某员工他得罪了女生××，“她男友背景很深，说要查你全家，被我劝住了。”结果被这位员工当即指出××就是饶谨的前女友。
至今，饶谨仍未接受记者采访，一直表示“那只是一件小事，我们已经解决了”，“流传在网上的都是些不实谣言”，并请记者等着看四月网的正式公告。十多天过去了，这个公告仍不见踪影，原本接受采访的员工却早已改口表示无可奉告。连起初吐露最多的胡亦南也从27日起谢绝谈论四月网的事宜，仅在电话里透露他们与饶谨、大股东有过再次谈判，“资方全胜”。从胡的只言片语推测，大股东最终站在了饶谨一边。
四月网花了多少钱
直到内部纠纷曝光前，四月网都保持着经营良好的形象，媒体提到它时，多爱转载那条饶谨炫耀公司设施的微博，以及他对网友问“谁投的钱”的俏皮回复：“偶们自己创业，五毛五毛攒起来的。”
在以往的媒体报道中：四月网经营着“爱国主义文化产业”，一群青年精英组成了它的团队，是一个中小型创业公司——它现在还未盈利，但已成功转型创业家的饶谨看好它的前景，用别的业务补贴其不菲的开支——这群青年喜欢强调自己是实干家，经常鄙夷在网上抱怨社会的loser们。
“Anti-CNN网站是一个公益网站，这个项目并不能盈利，现在所需资金主要靠(我自己的)中易网天公司营利获得。中易网天公司靠老客户维持。”这是2010年饶谨接受媒体采访时，对网站资金来源作出的解释，这一解释至少持续到2012年，当时在接受《凤凰周刊》采访时，饶谨声称，尽管四月网已获得一笔千万级别的投资意向，他的中易网天公司每年仍要为四月传媒补贴300万到400万元。
然而，公开信却提出了与之截然不同的说法，称中易网天“在其顶峰时期的年收入也不过几十万元，完全无法维持(饶谨)其个人花销，遑论赞助四月网的运营。”一位自称被四月网内讧伤透了心的“老AC”在网上发帖提出了更详细的描述：尽管处于服务器托管业的井喷期，截至2007年年中，中易网天积累的客户也只有30多个，仅能为饶谨带来每年约10万元的收入。即便Anti-CNN的创办为饶谨带来了大量人脉，中易网天的年业务利润在其顶峰期也没超过30万元，维持它运营的全职人员基本在5人以下。
很难验证这些数字是否真实，但在中易网天的网站上可以看到它的地址是“北京市朝阳区北土城西路7号元大都7号F座14层”，这正是四月华文承租两年到今年9月为止的物业。一个收入足以每年补贴四月网300万到400万元的公司，竟要在受自己补贴的对象租来的办公室里从事业务，似乎太不符合常理。
至于四月网的总开销也令人疑惑。据2009-2011年在四月网任总编辑约一年半的吴童说，财务对于做内容的员工们是一个独立且神秘的小黑屋，外加当时他们与饶谨相处相对融洽，也没有关心太多；而胡亦南则曾经拿出一张财务签名的条子来说明公司财务人员的权限也极少，几乎只管理报税等事宜。
员工比较了解的是工资。前任网站总编辑吴童任职时，月薪为3500元，他表示这在当时的四月网算是中上等；现在的员工工资稍微高点，大多数在4000元左右，但仍有不到3000元的。吴童认为他在的时候是每月总人力开支约10万元，即是说到2010年底，四月网的人力成本至多是每年120万元。2011年以来，虽然员工工资出现了提升，但相应的员工人数也在逐渐减少，从2011年时30人的顶峰减到了今年8月的只剩11人，总的人力成本并未上升。根据现任员工们提供的数据计算，2011年初到今年8月闹出劳资纠纷，两年多时间里正常的人力开销只有约241万元。
除此之外较为清楚的是房租：2010年下半年，在确认得到风投后四月网从润枫德尚搬进了华亭嘉园的办公室，月租为8000元；2011年9月搬到了饶谨曾在网上炫耀的元大都办公室，租金提高到3.5万元/月。其房租开支最高时一年只有42万元，2010年之前则不超过10万元。另外，在一份知情者私下发来的9月4日内部会议内容节选里，员工们多次指称饶谨将四月网租下的办公室转租给其他公司，照此计算，四月网房租开支将变得更少。
服务器支出是饶谨对外宣称的一笔大钱，2008年Anti-CNN刚上线不久，在《国际先驱导报》的报道中，同属当时网站管理团队的齐汉汀便称：“目前网站所需资金都是创办者饶谨自己出资，其中仅宽带每个月就要支付30万元。”这个巨大数额与网站的流量实在不太相称，而那些接受记者采访的、在2009-2013年的四月网任职过的员工或前员工，均没有提及这笔“最大开支”。而在4日的内部会议上，员工代表就网站开销质疑了饶谨许多问题，四月网自己的服务器费用也没被提起。
一位“老AC”的文章更爆料说，四月网的服务器一直由一家政府背景的公司免费提供，直到因为薄熙来案停站，这项支持才停止。对于这一说法吴童表示否认，不过四月网员工们在内部会议中提出了与饶谨原有宣传完全相反的说法：饶谨拿四月网的钱为他的中易网天公司买了服务器。
在这些大头开支外，四月网应该还有一些琐碎支出，但从内部会议的记录看，连饶谨自己都说不清楚到底还有哪些开支，又是如何开支的。在回应员工质疑时，他只提到“诉讼律师费、代理费、侵权赔偿费”，被员工反驳“不能算是日常经营费用”后，他也没有再做辩护。
唯一较为长期的一项支出，是四月网向网站全职员工之外的一些人支付过报酬。如“给(美籍韩裔人士郑己烈)教授的钱”、请外籍员工的钱、开给为四月网做SEO(搜索引擎优化)的两名人员的工资。这些支出也是内部会议上员工们重点质疑的对象，包括为什么要给做SEO的两人发每月6000元的工资——员工称其中一人从未在公司里出现，做英文版(大头是请外籍员工)究竟投入多少钱——员工称外籍员工也只拿到5000-6000元的工资，其中一名员工还指出据他了解“外籍员工离开的原因就是因为钱拿得很少”。
而在收入方面，四月网的记录十分惨淡，胡亦南曾透露过，广告收入是唯一一笔在四月网账上的收入，而另有一名员工则表示这笔收入相当少，每月还不到2万元。当然，四月网实际上不止这一笔收入，他们还参与过一些“商业项目”，比如与俄罗斯驻华使馆合作运营其官方微博，有了四月网站长的身份，饶谨还能接到一些“网络公关”业务，如法国广播电台报道，饶谨曾接到制药企业“归真堂”的公关业务，组织“左派大V”攻击一直因反对活熊取胆而与“归真堂”作对的“亚洲动物基金”；此外，协办“中朝投资峰会”“中欧未来青年营”也能带来一定收入。但据员工讲，这些收入没有走四月华文公司的财务，而是划在饶谨自己账上。
相应的，员工们还指控饶谨贪污，“吃空饷套现”，并在内部会议上质疑饶谨“(第一套)房子的按揭都是在(投资方的那笔投资进入)之后才还清的”。而在今年四月网困难得要开不出工资的时候，饶谨又买了套房，还买了辆奥迪，也成为员工们在内部会议上指责他的理由。
无论四月网有没有“养肥饶谨”，以它的经营情况，外部注资是维持其生存的必要条件，而四月网“大股东”究竟是谁，也成为了事件围观者问得最多的一个问题。
民族主义的网络江湖
早在四月网暴露出经营不利的迹象前，关于它的“幕后金主”的传言就已传遍网络。其中，被人们接受较多的传言有官方背景、徐明、李世默三种。有趣的是，并不只是四月网外面的人在传播和相信这些传言，连四月网现在的员工，也在其内部会议上对饶谨说：“我怀疑四月网在运营过程中也还是有一定的政府的钱的。”
四月网的官方背景一直被坊间猜想，一开始是因为Anti-CNN刚上线时共青团曾大力进行正面宣传。而在一则2011年的招聘广告上则曾经写道：“NCF(New Communication Fund 新传播基金)是一个独立的非营利性组织……北京的合作、执行单位为中国光华科技基金会新媒体与国际传播专项基金和四月华文(北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而光华科技基金会的业务主管单位同样是共青团中央。
这也导出了第二种猜测即徐明一说——徐明是光华科技基金会的副理事长，由于他曾与薄熙来有牵连，加之四月网在薄王东窗事发前认同其在重庆的主政理念，这种传言后来居上超过了团中央说。
据吴童回忆，四月网在润枫德尚办公时，门口确实也有一块“光华新媒体传播基金会”的牌子，但他们在工作中没有和这个基金会有什么交叉和工作来往。吴童还表示如果当时四月网内存在饶谨之外的第二个人与这个基金会接洽的话，他一定会知道。
相对前两者，李世默的地位与名气要低许多，但在左派圈子里，这位有西方背景的投资家也已经声名显赫，因此不少左派人士也认为他便是四月网那1000万元投资的金主。对此，胡亦南则坚决否认，“我可以很确定地跟你讲，李世默不是四月华文(北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的大股东，至于究竟是谁，我建议你问饶谨本人，我也很好奇他为什么一直不出来回应这些传言……李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但至少我(见过大股东)没有见过他。”
在法国广播电台的报道中，饶谨否认了这个传言，他坚持说，公司股东名单上并无李姓人士。但法广报道也提到了一个有趣的细节：2011年8月，饶谨与当时的网站运营团队唐杰等发生冲突后，员工给李写信，股东代表很快到京处理。记者通过向唐杰的一位朋友求证，确认了此事属实。
一名2010年在四月网短暂任职的前员工提供了他听说的“一个风传”：在2010年底的1000万元风投之前，四月网就从某位“姓沙的老总”那里得到过一笔投资。而内部会议记录里称“大股东”始终是“投资方代表”“投资方派员”。有意思的是，李世默作为创始人及执行董事的成为基金正好有一位叫做沙烨的执行董事。
在内部会议上，而员工还对投资方代表提到“您现在也在和观察者网合作，您对运营一个网站需要花多少钱心里是有谱的”。
观察者网是一个成立于2010年的民族主义网站。与四月网左派色彩鲜明的风格不同，它看上去显得具有中立色彩。由于观察者网自称“由春秋综合研究院和《社会观察》杂志联合主办的时政思想类网站”，而《社会观察》则自称“由春秋综合研究院、上海社科院等机构联合主办的政经时评类杂志”，外界往往据此猜测观察者网是靠上海社科院这层关系与政府走近的。而一位曾在观察者网工作的员工则透露，观察者网早就与上海社科院没多少往来，观察者网的员工还常常嫌上海社科院在思想意识上太“右倾”。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春秋综合研究院”这个机构除了与观察者网挂钩就不再搜得到多少信息，而李世默亦在这个“研究院”挂名为研究员。
一位自称资深网络左派的老网民在接受采访时归纳说：“网络意识形态是四大门户网站不会去碰的一块小蛋糕，而在中国不太会遭遇政治风险的就只有左翼意识形态，这笔生意被四月网、独家网、观察者网、共识网等网站瓜分。”他不认为办这种网站本身可以正常盈利，而直白地指出唯一的赚钱途径便是赚“政治献金”。
这位网络左派还直言不讳地把做“左派大V”也称作一种生意，并提出三种赚钱模式：“一是做网络水军，可以直接收到公关费；二是出席地方上的活动，一般能收到一笔不少的车马费；第三种有些欺骗色彩，人们一般容易猜测‘左派大V’有背景和后台，这种猜测可以帮他们忽悠到送上门的钱。”
本文摘自《凤凰周刊》2013年第30期，转载仅作观点交流使用。感谢关注思想潮微信公众号：sixiangchao，如果你觉得本文和本公众号有价值，那就赶快分享给你的小伙伴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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