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宁浩与《无人区》：我的电影里没有小天使”
2013/12/6 思想潮
徐峥饰演的律师(左)千里迢迢跑到无人区打官司，浑然不觉成了非法捕鹰团伙的运货人。黄渤饰演的收货人(右)意外被徐峥撞倒，“酒没酒驾”的规则在这里完全不适用。在沙漠、黑店、粗人和匪徒面前，人的一切社会技能失效了。 (《无人区》剧组供图/图)
“塔克拉玛干”在维语里的意思是“进去出不来”。塔中油田就在塔克拉玛干沙漠中心。一条纵贯塔里木盆地的沙漠公路穿过塔中油田，是油田输出石油、运送人员和物资的重要通道。公路全长550公里，有470公里处于流动的沙漠当中，路两侧种植灌木植被防沙护路。植被生长靠地下水——每隔四五公里，有一个水井房，泵出的地下水通过滴灌管网送到每一丛植被的根系附近。
水井房一共97个，二三十平米的简易房，每个水井房住一个看泵的工人，做些简单的日常维护。这可能是石油产业里最枝节的一个工种，每年上6个月班，包吃住每个月拿几百块钱。工人多来自川渝，从贫困的山沟来到荒凉沙漠的无人区。除了定期来送补给的车，他们看不到人，也几近无事可做。
渐渐地雇工单位发现越来越多看泵人精神异常——在无人区独处的时间太久。于是想办法调整，每个水井房找一对夫妻来看泵，不至于闷死。但过了一段时间，雇工单位发现了更“可怕”的事，一些看泵人开始换妻。
“一个人面对另外一个人，时间久了也会产生各种各样的问题，最后发现换妻还有点新鲜感。”导演宁浩在2008年春天沿着沙漠公路看景，采访这些看泵人，后来看泵人变成3个月一轮换：在沙漠里住3个月，必须回到有人群的地方住3个月。
就是这次沙漠之行，电影《无人区》的故事开始萌芽。
你只是动物
油田作业区以外不远，沙漠公路边有个小镇叫彩门。所谓小镇，不过聚集着几十间房子，除了简陋的餐厅、旅店，就是发廊、练歌房，起着“蝶恋花”之类淳朴的名字。无论做什么营生，这儿的人都活得兴高采烈，歌厅的姑娘们花枝招展甚至很时髦。每到晚上总有车子拉来油田的工人，姑娘和他们很熟，成双成对地偎在一处笑闹。往公路外边走，只消翻过两道沙丘，世界便寂静得仿佛只有这俩人，军大衣往沙子上一铺，抬头是漫天的繁星。
荒凉之地，城市里熟悉的那些社会法则模糊了，甚至消失，这对宁浩一直是个吸引。2004年他在内蒙古拍《绿草地》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的城市生存技能在“退化”，另一些东西生长出来——他能看懂马的脾气了，知道这匹马今天最好别骑；他能一眼判断会不会变天，能在没有参照的草原上迅速辨出东南西北；不用看表，时间感特别清晰。“而且你的视力在变好。你天天看的就是特别远的地方，近视眼扔那儿一段时间绝对就变好了。所以蒙古人就是鹰一样的眼睛。”
宁浩把《无人区》的主角设定为一个律师。因为这是个纯粹社会性的职业，运用繁复的人际规则，处理人和人之间的冲突，跟自然界不打交道。把这样一个人扔到动物性说了算的地方，有戏。
律师千里迢迢去无人区打一个官司，雇他的是个涉嫌非法捕鹰卖到中东的老大。官司打赢，人放了，老大一时没有那么多现金，让律师把他的一辆轿车开走。律师春风得意，不知道自己其实正在给老大当运货人；自负开始给他带来麻烦，在沙漠、黑店、粗人和匪徒面前，他的一切社会技能失效，事情越来越失控。他越嚣张就越吃亏，他自以为可以教育不懂文明的卡车司机，结果只是被加倍羞辱。
“我说徐峥你演这个角色的时候，通过无人区的旅行，社会性外衣一件一件被迫撕掉，你最终发现你的核只是动物。”宁浩说。
上，不上；上，不上
《无人区》在2009年3月开机，6月杀青，11月左右完成后期。2010年初，影片在北京进行了补拍，也就是今天在影院中能够看到的结尾一场戏。徐峥的妻子陶虹友情客串，宁浩还记得陶虹进门头一句话，“她说咱这电影叫‘一年又一年’啊？还拍，拍不完啊？我说你可别说这话，结果没想到后来还好几年。”
到2013年12月3日终于公映，《无人区》经历了传奇般的四年“调整期”。这四年中几次传出影片将要公映的消息，最终都归于沉寂。最重大的一则消息当属2010年4月，电影审查委员赵葆华发表博客文章批评《无人区》：“绝大多数是负面人物……这样的艺术设定和艺术表现于中国国家形象不利，于中国国民形象不利，于中国公众安全心理不利!”它立刻成为热点新闻，影迷纷纷哀叹《无人区》公映无望。
对类似的意见，宁浩至今也只是说，可能自己没把故事讲好，那么就再调整，讲得更清楚一点。四年当中这部电影究竟发生了哪些变化，提意见的一方和修改的一方，在市场面前都认同沉默是金。
余男的角色，从劫后余生回到城市落脚，这个补拍的结局显然是在努力加上一丝温情。《无人区》最早的原创故事有个十足黑色的结局：“你绝望地发现你只是个动物，并且你无力战胜比你更强的动物。”宁浩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人无法战胜恶，人也无法避免毁灭，这是一个悲观的结局。但是恶最后也会毁灭。”
宁浩对黑色故事有种本能的敏感和喜爱。“黑色往往是从人的知觉和感觉进入，而不是理性，所以黑色的故事有一种力量，让你觉得这是真的、有触觉的故事。黑色故事甚至打通了人的界限，是假如一条狗看电视，也能感受到的情境。”
不过他知道观众未必能接受那样的东西。开拍之前宁浩跟编剧述平探讨故事的走向，都觉得还是不能朝那种悲观的方向去，还得给一个相对主流的，“大家都知道”的结局。“如果我弄一个特别小的东西，不是给大众到电影院看的，也可能那么玩一把，但是中国今天就没有那样的电影。”宁浩似乎在提供某种观影指南，“这个故事就是给你看个过程，结局就那样了。”
2011年宁浩开拍新片《黄金大劫案》，2012年公映，而此时《无人区》仍然前途未卜。《黄金大劫案》的故事里，他捎带着表达了自己当时的心境：“救国会”是一群真正的电影人，他们借电影技术打过漂亮一仗，劫了日军的运金车，但最终还是全军覆没。在银行家宅邸的宴会激战中，他们死状甚惨。宁浩多次合作的编剧岳小军，在片中扮演的也是编剧，他飞扑抱紧意大利公使大腿呼唤同伴接应，被身后面无表情的黑衣人持机枪突突扫射，用一双惊愕绝望的泡眼，死盯着银幕下的观众。随后男主角“小东北”为这些捐躯的电影人垒起一座座坟茔，坟前的木牌上写着他们的职务：“导演之墓”、“制片之墓”、“编剧之墓”……
四年过去，《无人区》公映，宁浩有点担心的只是情节有效性还在不在。老大和律师的纠缠在于一辆轿车，“在当时大家是很有感觉的，我要你一辆车，是很大一个东西。过了四五年，人们对一辆车的价值，认识已经完全不一样了。”宁浩说，“以前你想一个故事，基本上十年之内有效，现在想一个故事，就是一到两年内有效。你的应变能力得非常强，甚至得有预见性。”
宁浩对黑色故事有着本能的敏感和喜爱，但他也知道，观众未必能接受那样的东西。加之《无人区》经历了长达四年的“调整期”，这促使他最终给了电影一个“大家都知道”的结局。 (《无人区》剧组供图/图)
“我不信天使，我信《西游记》”
《无人区》开拍前，徐峥天天跟几个律师混，一起吃饭，到律师事务所开会，到法院里面去看他们办案。“我体验到的是另外的东西，了解了中国公检法系统的操作方式，跟我们这个电影不是特别有关系。”徐峥告诉南方周末记者，宁浩让他看了慕容雪村的小说《原谅我红尘颠倒》，“把现实剖析得很厉害。”
徐峥觉得自己这个角色善的一面还是多了点：“你想这个律师在无人区里面撞了一个人，还琢磨着怎么把这个人埋起来，还介意自己是不是酒后。我觉得每天我们看到的新闻里面，摔孩子的摔孩子，把人撞完了以后接着捅刀……真实的生活比这个残酷得多，那个人性的恶劣要严酷得多。”
宁浩当然有自己的看法：“恶到极致，观众是不能看的。主人公是观众要选择代入的角色，主人公如果是个坏人，他身边必须要有比他还坏的人，因为每个人本能里面相信，我是那个还好的人。这是讲故事的一个方法。”
2013年11月27日，昆明市南二环外名叫“水星温泉”的浴场，宁浩正在拍摄他的新戏，工作片名《致命邂逅》。一间包房里，醉醺醺的黄渤往桌上一张张拍着钞票，要求女伴表现得更像一个恋人，要她“走心”，女伴抱怨说自己又不是演员；徐峥和另一个姑娘正隔着一道珠帘“观战”。
故事诞生于2012年宁浩和岳小军的两趟自驾旅行，一趟从北京到广西北海，一趟从北京到三亚。黄渤的角色遭遇家庭危机，哥们徐峥硬拉他出去散心，一路往南展开“猎艳之旅”。宁浩自己归纳，它是双线爱情故事，也有公路片的模板，又是疗伤故事。剧组已经从北京、张家界拍到昆明，下一站是大理。
看上去这不再是一个黑色故事了。毕竟黑色故事一向给宁浩的电影带来太多麻烦。“不黑色？你看完就知道了。”宁浩笑着否定了南方周末记者的猜测，“我不会干别的，《泰囧》你给我拍，我也不会。”
徐峥创造了票房奇迹的《泰囧》，在情节模式上跟《无人区》颇为相似——主人公都是为了某件事情出发，一路走下去越来越狼狈，越来越窘迫。事实上10年前宁浩用DV拍摄的长篇处女作《香火》就是这样的路数：年关将至，破庙里惟一的佛像塌了，惟一的穷和尚要筹钱塑新佛像。去找县里宗教科，没钱；把庙里旧窗棂拿去文物科，没现钱；找富庙的师兄住持求援，没钱；上街化缘让派出所抓了，因为没证；街头算命，让地痞抢了……最终和尚横下心骗来了塑像的钱。
“《香火》的故事当中遇到的都是问题，一个又一个阻力。跟《无人区》那个律师一样，你要回去，一路遇到的都是妖魔鬼怪。实际上徐峥那个故事里，王宝强是小天使，一路上是在拯救你。”宁浩说，自己的电影里没有小天使，“从来都是妖魔鬼怪。我不相信天使，我相信《西游记》”。
本文摘自2013年12月05日南方周末，转载仅作观点交流使用。感谢关注思想潮微信公众号：sixiangchao，如果你觉得本文和本公众号有价值，那就赶快分享给你的小伙伴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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