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全世界基督徒与伊斯兰教徒之间发生正面冲突
2015/1/8 思想潮
来源：《倒退的年代》，出版社授权发布。
作者：安贝托·艾柯(Umberto Eco)，现任波隆那大学高等人文科学学院教授与院长。身兼著名哲学家、历史学家、文学评论家和美学家等多种身份，更是全球最知名的符号语言学权威。
可能之十字军的景象
安贝托·艾柯/文
让我们试想一个将全世界动员起来的基督徒与伊斯兰教徒间的冲突，正面且猛烈的撞击，一如昔日的情况。可是，说到从前，欧洲可是一片轮廓清晰的大陆。地中海分隔了基督徒和异教徒，而比利牛斯山阻止了西欧的向南延伸，因为当时山脉以南的土地绝大部分仍是阿拉伯人的势力范围。在那年代，冲突以两种方式呈现：攻击或防御。
攻击策略最显著的例子便是十字军东征，可是结果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在多次军事行动中，唯一达成有效征服目的的只有第一次，也就是法兰克人在中东定居下来的那一次。过了不到一个世纪，耶路撒冷便落入伊斯兰教徒手中。在长达一个半世纪的东征雄图中，还有另外七次行动，但都没有什么实际成效。
往后唯一一次成功的军事行动便是从阿拉伯人手中收复伊比利亚半岛。只是，这次并非海外长征，而是促使基督教世纪统一的斗争。它并没有解决两个宗教集团的冲突，只是移动了原先分隔两大阵营的界线而已。
说到防御，欧洲人将土耳其人挡在维也纳城前面，赢得了勒班陀，在海岸地带广建眺楼以便观察对手海盗的动静。土耳其人不曾征服欧洲，然而冲突从未消弭。
接着，西方利用东方衰落的机会加以殖民。从军事行动的角度来看，这的确是成果辉煌的战绩，而且这项成就还持续很长一段时间，可是它的后果我们这些后世子孙如今还在承受。冲突非但没有消除，反而白热化了。
假若今天人家又重新走回正面冲突的道路，那么这和过去历史上的冲突又有什么差别？在十字军东征的年代，伊斯兰教徒的军事潜力和基督教徒不相上下。东西方都用刀剑及围城器械。今天，西方世界在军事科技方面大大超前，当然，如果某个核国家的政权落入激进的原教旨主义派分子手中，这国家有可能会使用核武器，但它顶多就把巴黎轰成平地，而且它储备的核武器也会立刻被摧毁。
如果一架美国飞机坠毁，那么只消再生产一架，但如果是一架叙利亚的飞机掉下，那么要重新向西方世界再买一架就不是简单的事。东方摧毁巴黎，而西方报以投掷核弹。东方利用邮件向西方散播肉毒杆菌，而西方则毒化整片阿拉伯沙漠，一如人家在美国中西部广袤的田野上使用杀虫剂，甚至连骆驼都死个精光。好了。这种事情甚至不会持续太久，顶多一年，接着所有人用石块继续攻击，而敌人说不定就真的输掉。
不过，这和过去历史上发生的事毕竟仍有一个地方不同。在十字军东征时期，基督徒并不需要从阿拉伯人那里取得铸剑所需的铁，而阿拉伯人也不需要从基督徒手中买铁来铸剑。然而今天情况大不相同，我们最顶尖的高科技需要石油才能生产，而石油正操纵在阿拉伯人手里，至少世上绝大部分油矿是如此。如果我们的军机炸毁他们的油井，那么他们单靠一己之力是无法从地底将原油抽取出来的。
如此一来，连带我们也没有石油可用。因此，西方世界也就不得不绞尽脑汁重新设计自己的高端科技，以便将它对石油的依赖减至最低。我们还无法设计出时速能超过八十公里的电动汽车，也设计不出不需整夜充电即能供应隔天所需动能的汽车，我怀疑还要多少时间，西方世界才能达到能源自给自足的境界。
同样，如果要利用核能来推动装甲车和飞机，或者使发电厂依赖它来运转(先不谈这类设施多么容易遭受破坏)，那也是很久以后的事。
此外，我们也乐意知道所谓的"七姊妹"日后经过整并，只剩埃克森美孚、壳牌、英国石油和雪佛龙四家公司。是否同意。要是西方那些石油业巨子为了能继续赚取丰厚利润而随时准备接纳伊斯兰化的世界，我也不会感到惊讶。
让我们讨论得更深入些。
在往昔那段美好时光中，撒拉森人(即伊斯兰教徒)住在大海另一边，而基督徒在这一边。今天，这种情况已然彻底改观，欧洲到处都是伊斯兰教徒。他们会说欧洲语言，甚至在我们设立的学校读书。
我们也注意到，同样问题也发生在伊斯兰世界里，因为他们国内长驻着许多西方的工业机构，甚至还有信仰基督教的岛状地带，比方在埃塞俄比亚境内便是显著的例子。
因为"敌人"一词在本质上便有负面含义，我们惯常认定那些海外的基督徒是完蛋了。不管战时或平时，他们身处异教境地，从一开始就像被判了死刑。以后，我们就会在梵蒂冈的圣彼得广场上为他们举行封圣仪式。
那么我们在自己境内做了什么？要是冲突白热化到难以收拾的地步，要是将来还会有两三栋摩天大楼(或甚至是圣彼得大教堂)被摧毁，那么难免要发生迫害伊斯兰教徒的事。有点像1572年圣巴托罗缪之夜，旧教徒在巴黎屠杀新教徒的惨案或像"西西里日暮"事件那样：
但理性也有可能战胜。不会有人遭到割喉。可是就算最自由成性的美国人，在二次大战开打时，也曾把住在美国境内的日本人和意大利人送进集中营(尽管他们采取的手段比较温和比较人道)，就算这些人在美国土生土长也难逃厄运。因此，大家就会不分青红皂白，只管某甲某乙到底是不是伊斯兰教徒而已(而且，如果面对的是埃塞俄比亚的基督徒，那算他们倒霉，仍旧比照处理伊斯兰教徒的模式将他们隔离起来。隔离在哪里呢？为了建造集中营拘禁这些本来可以在欧洲各处游走的不融入当地社会的伊斯兰教居民，人们必须找出宽阔空间，想出一套管理组织办法，找人去监视囚犯，还要免费供给饮食，另外还要负担昂贵的医疗照护。结果这些却换来一个危险：这些集中营个个都是不定时炸弹)。
或者也可以将这群人全抓起来，一个不漏的(可是这点实行起来困难重重，而且还得迅雷不及掩耳地进行，毕其功于朝夕)，然后全部赶上一舰队的运输船，接着载到某处释放……可是要释放在哪里呢？难道我们要说，对不起，卡扎菲先生，对不起，穆巴拉克先生，能不能请您接纳这三百万名被我们赶出德国的土耳其人呢？
唯一的解决方法恐怕只能仿效专门偷渡黑工的蛇头：直接把乘客丢进海里。那会令人忆起希特勒时代那些惨绝人寰之事。地中海海面上浮着数以百万计的死尸。我倒想看看哪一国的政府下得了这种毒手。就算是希特勒，也只是一次屠杀一小批人，而且还要偷偷摸摸的。
因为我们的心肠不可能那么坏，因此变通的办法便是视而不见，让他们安静地继续在我们国内安居乐业，只是派出警察跟在他们每个人身后加以监视。可是哪里去找数量如此庞大的警力？那就训练从第三世界移民来的人来担任这份工作？然而，接着要是我们怀疑这些人和被监视的人沆瀣一气，于是无法相信他们的忠诚呢(就像在美国曾经发生过的：航空公司为了减少业务支出，便让第三世界国家移民负责机场安检工作)？
当然，在另外那个阵营中，一位具理智和判断力的伊斯兰教徒同样会想到同样的办法。原教旨主义的激进分子一定不可能全面获胜，于是在他们国内一定会爆发血腥的内战，造成令人发指的屠杀，而且西方国家必然对他们实施经济制裁，于是他们连现在好不容易才有的一点食物及医疗资源恐怕都要化为乌有。结果这些人一定会大批死去。可是从敌我对垒的观点来看，根本不必去管对方死活。真正要关心的，是我们自己面临的问题。
让我们回来看看西方世界这边吧。在与我们结为同盟的国家内部必然会出现亲伊斯兰教的声音，倒不是因为宗教信仰问题，而是因为有些人彻底反战。他们抗拒西方社会的主流抉择，只愿在胸前交叉双臂，斥责自己政府的策略。比方韦科(Waco)组织里的狂热分子，他们虽然不是原教旨主义激进分子，却声称要采取恐怖主义行动来肃清西方的腐败世界。此外，在欧洲的交通要道上如今也可看到一些潜心祷告的人，他们怀着绝望的心情，被动地等待《启示录》里描述的景象降临。
虽说不一定得过分突显这些"疯癫的少数人"不可，但我们能否接受能源短缺，甚至连点盏汽油灯都是奢侈梦想的景况？我们能否接受无可避免的通讯资源不足现象，比方每天只能收看一小时电视节目，无法开车，只能骑脚踏车去旅行，电影院和舞厅关门大吉，每餐都要上麦当劳排队领取一小块配给的掺糖面包口粮外带一小片菜叶？总而言之，便是得割舍以浪费和丰饶作为特征的经济体制？各位试想，这种匮乏的景况对于习惯活在战争经济中的阿富汗人或巴勒斯坦人会如何？对他们来说，上述情况其实无关痛痒。可是对我们的影响呢？我们将走上什么样的绝望萧条之路，陷入哪一种斗志全无之境？
在这种情况下，纽约哈林区的黑人、布朗克斯区那些一无所有的贫民、加州那些拉丁裔族群还愿意认同西方吗？
最后，拉丁美洲各国到底该采取什么立场？因为在那些国家中多的是那些虽非伊斯兰信徒但对"臭美国佬"心怀怨怼之人。在"9·11"事件中纽约两栋摩天大楼被夷为平地时，他们不都暗中称快，说那是"臭美国佬"自找的？
总而言之，全面战争将可能让我们见识到，中东集团并不如我们想象中那样团结一致、向心力坚不可摧，但反过来说，基督教世界却一定是分崩离析且又神经兮兮，其中绝对很难找到自愿充当新一代圣殿骑士，愿意成为西方神风特攻队的人。
上述那一切是我万万不想看到实现的科幻小说情节。但是，我们还是有必要加以想象，目的在于提醒自己，万一这种事发生了，谁也别想赢得胜利。因此，就假设新战争摇身一变成为全球性的旧战争，新战争唯一引发的将是《野蛮人考南》(Conan il Barbaro)里那种阴惨的、没完没了的战争循环。
上面的论证说明了：在全球化的今天，世界大战极不可能发生，但假设发生了，将对谁都没有好处。
倒退的年代：跟着大师艾柯看世界
作者：(意)艾柯
译者：翁德明
出版社：漓江出版社
出版时间：2012年0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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