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章晋：同志大哥靓仔先生，你们好
2015/8/3 思想潮
本文节选自《来到地球第一天：大象公会帮你“涨姿势”》(中信出版社2015年1月)，出版社授权思想潮发布。
同志大哥靓仔先生，你们好
文|黄章晋
大象公会主编
2008年春，吉林延边人罗永浩被一干广州当地朋友带到大排档吃夜宵，罗坐定后，一年轻服务生问他：“靓仔，要什么？”罗惊问：“你这是在叫我吗？ !”得到肯定回答后，罗整晚都在试图说服朋友们接受“你们南方人真JB虚伪，靓仔多TM肉麻”的观点，未遂。
很多南方人同样会遭遇罗永浩式的不适，只不过情形相反--北方洗浴中心多是东北人开设，顾客准备更衣入浴时，操东北口音的服务生多会亲切上前道：“哥，我来帮你拿。”南方顾客多半会被这声“哥”叫得浑身打战。因此罗永浩的南方朋友们认为，相比“靓仔”“靓妹”，东北服务员叫顾客“哥”或“姐”才是虚伪、肉麻、乱套近乎。
父亲的亲戚遍天下
不过，回溯二三十年前，罗永浩和他的南方朋友们在称谓上的分歧或许不大，那时中国南北方虽有方言差异，但对陌生人、熟人、朋友之间的称谓习惯是一致的--模拟亲缘关系的称谓是中国的普遍现象。即便在20世纪80年代之前，“同志”这一政治性称呼在全国普遍用于各个场合时，民间的熟人社会依然给拟亲属称谓留有一席之地。
受儒家等传统文化因素影响，汉族的宗族观念极为强烈，强调内外亲疏有别、长幼尊卑有序，有着世界上最丰富发达的亲戚关系称谓系统。相比英语用aunt(阿姨)和uncle(叔叔)两个词就可称呼一切父辈亲戚，汉语能清晰地表达父系与母系之分、宗亲与外亲之分、血亲与姻亲之分、直系与旁系之分。
“靓仔”罗永浩
由于中国这套亲戚关系称谓系统，其实是强大父系文化的产物。而父系血缘关系要高于母系，故父系亲戚关系在长幼尊卑的清晰度上明显高于母系，譬如母亲的兄弟无分长幼全都是舅舅，而父亲的兄弟则因排序而有伯、叔之别，甚至有的地区最小的叔叔还有专门的称谓。
汉族的血缘观念，也延伸到了非亲戚关系的熟人社会。除了必须用“先生”“老爷”“太太”“小姐”之类称呼以体现社会地位尊卑有序的特定场合，在多数社会地位平等的场合，人们会在称呼时模拟亲戚关系，并且自动使用最高等级的亲戚关系。
所以，中国模拟亲戚关系的称呼，无论对方性别年龄，几乎用的都是父系称谓，譬如男性长辈，我们使用的是爷爷/伯、叔这套父系称谓，而不用外公/舅舅这套母系称呼，对女性长辈，同样用的是奶奶/伯母、大婶这套父系称呼，而非母系的外婆/姨妈。
这套对熟人和陌生人通用的模拟亲属称谓习惯，使得除了亲戚之外的所有人，理论上都是父亲的亲戚。
日本、韩国同样在日常交往中喜欢使用拟亲属称谓，不过，并不能将之简单视为受中国传统文化影响。
日本并没有强大的父系文化传统，其亲属称谓中不分父系、母系，亲属称谓较为简单，模拟亲戚关系的称谓也并无父系色彩，并且使用度并不广泛。韩国与中国一样，是个父系文化极为发达的社会，亲属称谓的复杂程度与中国难分高下，而且日常交往中模拟亲属关系的情形也非常普遍，甚至犹嫌不足，还要加上复杂的敬语。
同志是个严肃的问题
不过，中国社会拟亲属称谓的习惯在1949年后被打破。革命化的“同志”一词扫荡了中国人称谓传统中的温情脉脉和礼制秩序。
“同志”显然是个抹掉了传统社会性别、年龄、亲疏远近的好称呼，它大幅简化了称谓的复杂性，长辈是“老同志”，晚辈则是“小同志”，体现出人人平等的新气象。但“大家都是同志”这种平等，其实仅限于平级之间或上级对下级，下级称呼上级只可用姓氏加职务，直接用“同志”称呼上级则是大不敬。
之前被称为“老爷”或“先生”的那些人，在新社会却多半没有资格获得“同志”待遇。除非是民主人士，否则“先生”一词多半不是好称呼——若突然被用嘲讽语气重新称为“先生”，多半意味着此人前途不妙。
不配使用“同志”一词的人群经常会面临尴尬，譬如监狱内的犯人没有资格称管理者为“同志”，好在后者是政府的象征，以“政府”称之恰如其分。比较难的是犯人之间怎么称呼，互称“同志”显然等于罪加一等，于是，“同犯”这个词及时地发明了出来。
当然，革命并不完全排斥中国人的拟亲属称谓的习惯，只不过，这种称谓方式同样要服务于革命--国家机器与人民的关系、人民内部不同的阶级和身份都被模拟为亲戚关系。
譬如解放军是人民子弟兵，所以对青少年来说，解放军后面是必加“叔叔”二字的，与之类似的还有警察。虽然工人阶级是老大哥，但工农联盟还是长幼有序，教科书谈到农民，一定是贫下中农某大伯，而工人阶级只好屈居叔叔。
“文革”后期，国民普遍对政治运动疲惫厌倦，称谓上的政治色彩悄悄淡化，更具温情和敬意的“师傅”一词，从蓝领工人阶层逐渐在城市中蔓延，一直延续到今天。
至于“同志”一词，今天党政军、公检法这些国家机器仍是其自留地。但“同志”也不免被温情化，高级官员互称或背称时，姓名是三个字的，会去掉姓氏以显示平等、团结、亲切。官场外的人若私下用这种方式称呼某高官，则是为了显摆他与某某同志私人关系非比一般，与官宦子弟以“老爷子”称呼自己父亲有同样的妙处。
在南方不少地区，“同志”甚至已经难保有一席之地，党政官员开始喜欢被下属称为“老板”，各级党报以“‘老板’称谓与领导作风”为题敲打这种风气，收效却不明显。“老板”也在高校内流行，一些研究生用其称呼自己的导师。
师傅、老师和亲戚
但在北方，官员们通常不喜欢把自己与老板混同在一起。东北有些城市的服务场所，工作人员被要求必须迅速分清顾客是官员还是老板——通常他们根据顾客体貌行为特征及与同伴的互动，判断是否该称对方为“领导”。
“师傅”这个脱胎于对体力劳动者的尊称，今天在不少地方已被“老师”这个对脑力劳动者的尊称替代。譬如山东、河南多数大中城市里，“老师”已赶跑了“师傅”。或许济南人有理由认为他们有“老师”一词的发明权，但在四川等西南地区，“老师”取代“师傅”显然是独立发明。
在“同志”的高压时代，中国民间尤其是农村，模拟亲属的称谓方式仍如野草不灭，在“同志”退入国家机器大院后，更如春草般迅速复生。
除去党政官员、商人、知识分子等人群开始有了专属称谓外，模拟亲属称谓现象也因城乡、阶层、地域乃至受教育程度而出现巨大分化。
陈松岑在《北京城区两代人对上一辈非亲属使用亲属称谓的变化》中提到，工人比知识分子更喜欢用亲属称谓语。而年轻一代称呼长辈时，越来越多地使用几乎没有父系色彩的叔叔、阿姨；并且根据统计，前一组称谓更多用于文化程度较低的居民、农民、小商贩，后一组称谓则会用于知识分子、工人、军人等。
同为北京人，胡同里长大的年轻人在关系非常好时，称对方父母会用上“咱爸”“咱妈”，而大院、机关的北京年轻人，通常不会如此。同一城市，传统世代熟人社会和流动性较高社会在使用模拟亲属称谓时的差异现象，在中国各地程度不一地存在。
整体而言，北方使用模拟亲属称谓的习惯强于南方。不过新疆是个例外，其日常称谓中模拟亲属的痕迹极淡，可能因为新疆的汉族社会是由来自全国各地的移民组成，他们一开始就被组合进等级序列严密的体制之中，“同志”文化来得特别强烈。在兵团里，汉族过去称少数民族为“老乡”，这个称谓系革命军队对老百姓称呼的遗留物。今天，新疆汉人在广泛使用“师傅”一词时，依然为“同志”留有一席之地。
天津、东北等传统熟人社会文化浓厚的地区，模拟亲属称谓的传统依然稳固。两个陌生的典型北方人，在火车上相遇半个小时后，对方的太太就成了嫂子，对方的父母则很容易变成咱爸咱妈——广东人通常很难接受这种迅速“同父同母”般的亲切。
1916 年美国征兵广告的海报，山姆大叔，是美国国家精神的拟人化
帅哥美女的北伐
不过，潮汕人、客家人等保有极为强烈文化共同体意识的民系，今天其传统社会的印记依然极为深厚，互相之间的称谓还保留着强烈的拟亲属色彩——他们可算是岭南文化中的异类。
而广州周边地区这个中国最早因为大量移民打破熟人社区的地方，称谓上的去亲戚化特征最强烈。早在20世纪80年代，“同志”就逐渐被革除，在经历过一段先生、小姐的过渡后，靓仔、靓妹或帅哥、美女，已成为陌生人的最广泛称呼。
这种称呼是中国所有取代“同志”的替代性称呼中最特殊的：对几乎任何年龄的人都通用，第一次打碎了年龄界限；完全彻底的赞美原则，并且是集中在对外貌的赞美上。这两大特征都与中国传统称谓通常的原则相悖。
靓仔、靓妹这种称谓是20世纪80年代后香港的舶来词，但它并非粤语文化的产物，更像是英语文化的产物。即英国语言学家利奇总结的“称谓和日常交往的礼貌六原则”中，唯一在中国很难找到对应性的赞扬准则：对他人尽可能缩小批评，增强赞扬——这甚至会让中国人觉得虚伪。
英国少数地区依然保有模拟亲属关系称谓的习惯，用aunt和uncle称呼非亲属成员，但更流行的是熟人使用Mr(先生)、Mrs(太太)、Miss(小姐)，陌生人使用Sir(男士)和Madam(女士)。英语中的这类称呼带有强烈敬称色彩，都源自贵族和平民分野清晰的等级社会时代，其内在逻辑和原则是权力等级，而非中国式的辈分和血缘，Sir和Madam至今仍是骑士头衔正式称谓。
靓仔/帅哥、靓妹/美女是一组脱离了任何中国文化习俗的称谓，既非传统的模拟亲属，又非今日权钱崇拜文化中的“老板”。广东部分地区如今流行熟人相见一律以姓氏加“总”，这更符合以年轻人为主(他们更崇尚商业成功)的高流动性社会的胃口，所以，它能一路北上，在长江流域部分地方广泛流行。
——在高度使用拟亲属称谓环境下成长起来的罗永浩听来，以无条件赞美为原则的称谓，听上去当然刺耳又虚伪。
只不过，高度拟亲的人际环境，有时也会让罗永浩感到不适：在默默无名的潦倒青年时代，他曾经常去一家天津的东北餐馆吃饭，服务员见他每次只点蔬菜豆腐之类，终于动了恻隐之心——他俯身凑近翻来覆去看菜单的罗永浩，亲切地说：“哥，咱今天吃点啥好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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