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政治无所不在
2015/11/17 思想潮
本文写于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收录在新星出版社出版的《中国人的病》。
一 从近事看远景
我对于政治毫无知识，为的是“政治”二字给我的印象，向来就只代表“权力”，与知识结合即成为“政术”，在心里上历来便取个否定态度。只认为是一个压迫异己膨胀自我的法定名词。近四十年的政治现实，前一段军阀争夺割据，此兴彼替，变而不变。尽管说“政治高于一切”，实看不出特别高处。后二十年是四大家族连锁政治专政，自然使我对于它更感到绝望。但是如何改造现实？却离不开本位拘束，总以为国家有个历史担负，卸去它得要时间。流血方式从经验得教训，消耗多而成果少，不能不另想办法。抗日战争八年，人民过于疲累，要生养休息，更不能再用战争来解决矛盾。如把文学艺术作工具，进行广泛而持久的教育和启迪，形成多数人对于国家进步一种新态度、新观念，由矛盾对立到和平团结，是势所必然。既深信文字的效果，且认为凡事能用文字自由讨论，就可望有个逐渐合理的明天，带来些新空气、新理解，足以将这个乱糟糟的统治现实加以改造。既知道现实政治不可望，却不知道另一种理想政治，千万人用三十年摸索教训，和苏联革命成功作榜样，与之作有计划斗争的，多么复杂和庄严，以及比一般艺术更艺术处。也期望能够配上一种进步努力，却照例受个人气质紧紧的缚着，还是在无知的孤立中存在。人离群而思索，生活在一些观念里辗转，那能不病？我的病的发展，即由于这个“无知”而来。
学习了十个月，从小以观大，方上完第一课，即“政治无所不在”。
我家中有两个孩子，都上了中学。
第二孩子虎虎，初中一年级学生，因请求加入少年儿童队，把自传写成给我看时，读到“父亲在解放时神经失常，思想顽固，母亲从学校回来，就和他作思想斗争。”我告他说：“这个措词不大妥。等妈妈回来看看好些。斗争像打架，不是我的长处。正如妈妈，即再进步些，也不相宜。”孩子就说：“大家都要求加入，明天得交去!我一个人若耽误了，下一期还不知什么时候再招，怎么办？”说时大眼泪已挂在眼角，恰像是十个月前到医院来看我情形。我发现孩子眼泪外小嘴上还长了些细汗毛。他已十三岁。“政治”到了孩子生命中。我记起鲁迅“俯首甘为孺子牛”诗句，赶忙说：“好好，把你自传意思写得更具体些，就交给学校中老师吧。希望你得到许可入队，向妈妈哥哥看齐，我再向你们看齐。”就这样，孩子和其他上千中小学生，加入少年儿童队，宣誓日并说：“要作毛泽东的小老虎。”
大孩子龙龙，是初中三学生，一个青年团员。入团以后，五个月中开的会，比我大半生参加的还多。一天总有事忙着。提起工作干部，照例充满尊敬和崇拜，只想学干部忠诚刻苦为人民服务。我知道，政治浸入了孩子生命已更深。
新中国有万千青年，都将这样在中国共产党正确而严肃领导下受教育，成为新社会的健全公民。新的时代原是为年青一代而准备的。前人艰难奋斗开了路，奠下基，却由他们一代来接手，担当历史创造的快乐和幸福。
有天晚上，孩子们从东单劳动服务归来，虽极累还兴奋。上床后，我就坐在旁边，和他们讨论问题。
“爸爸，我看你老不进步，思想搞不通。国家那么好，还不快快乐乐工作？”
“我工作了好些年，并不十分懒惰。也热爱这个国家，明白个人工作和社会能够发生什么关系。也长远在学习，学的已不少。至于进步不进步，表面可看不出。我学的不同，用处不同。”
说进步不同，显然和孩子们所受教育不合。两人都说：“凡是进步一看就明白。你说爱国，过去是什么社会，现在又是什么社会？你得多看看新书，多看看外面世界。你能写文章，怎么不多写些对国家有益的文章？人民要你工作得更多更好，你就得做!”
“我在工作!”
“到博物馆弄古董，有什么意思!”
“那也是历史，是文化!你们不是成天说打倒封建？封建不仅仅是两个字。还有好些东东西西，可让我们明白封建的发展。帝王、官僚、大财主，怎么样糟蹋人民，和劳动人民在被压迫剥削中又还创造了多少文化文明的事实，都值得知道多一些。我那么一面工作，一面学习，正是为人民服务!”
“既然为人民服务，就应该快快乐乐去做!”
“照我个人说来，快乐也要学习的。我在努力学习。这正是不大容易进步处。毛主席文件上不是说起过，学习并不简单，知识分子改造、转变，要有痛苦吗？痛苦能增加人认识……”
于是我们共同演了一幕《父与子》，孩子们凡事由“信”出发，所理解的国家，自然和我由“思”出发明白的国家大不相同。谈下去，两人都落了泪，不多久，又都睡着了。政治在千万万孩子心中脑中如何生根发芽，我懂得很清楚。有了信仰也就有了力量。年青人和年青国家，是逐日在发展壮大的。在病中，在单独中，我体会出当真落后了好一段路。年青人跑得太快了，许多作父母的，大致都落了后，不急起直追，越来越不济事了。
十个月来沉默向现实学习，头脑实依然常在混乱中回复，不大知人我分际，及工作方向。但由近及远，由小到大，由家庭到社会，却明白多了些什么是“现实”，是“政治”，是“人生”。和现实政治接触，我必需承认，即作一个小学生，还是不满分的劣学生。手中一支笔，二十年用来用去，不过是将点点人事印象、书本知识，配合虚妄幻想，加以组织，无拘无束的写去。用笔既久，自然即形成一种病的发展，工作离于群的发展和要求以外，误人兼误己。误人犹不会太多，误己则作成致病因子。恰像是资本主义国家的机器，本来是人制造它，由人支配，到后却是机器生产支配了人。一到我不能自由支配文字，倒受过去文字所形成的气氛支配时，我的病可知已耽误到什么程度!总结工作经验与工作得失，有愧于时代多矣，有负于良师益友期望多矣。
在此大时代中，任何个人都实在渺小之至。正如共产党党纲报告所说，凡属个人工作，都只能完成一小部分。惟人民全体觉醒后长时期的努力，方能使历史面目完全改观，人类关系日益趋于合理。个人工作即用力再多，成就再大，也不值得什么骄傲。打胜仗的将军，固然立过大功，但和马克思、列宁为全人类进步和幸福努力的成就比起来，自然就很渺小了。个人即十分渺小，凡是在参加工作，每个人总能完成自己工作一部分。越作得好越对社会有益。若工作和社会发展游离，或相反，便无意义可言？？我记下这点大意，说明虽重在警惕一个党员，培养他对工作的谦虚和虔敬，其实每一个中国新公民，都值得记住。因为如果人人都能随时随事充满谦虚和虔敬心，来生活来工作时，社会进步即必然可以加速，少走许多弯路!
国家正由一群来自农村素朴领导者，小心翼翼，谨慎十分，把它从三千年老封建积成的腐败气氛，和近百年帝国主义的武力、文化两面侵略作成的贫困、屈辱、混乱与种种挫折中，翻转身来，逐渐带入一个崭新历史辉煌荣光里。全国人民都必需从一个新观点、新方式，来快乐参加，共同完成这个人类史上伟大庄严的任务!历史决不会后退，向前瞻，人类关系合理的远景，便如近在目前。中国除旧布新，由死气沉沉的官僚政治，转入新民主主义政治，进而为社会主义国家，将比预想的时间还可提早些时日完成。
二 由自己和他人看知识分子与新社会关系
革命解放战争，已快到全部结束时期。战事虽结束，由于变动太大，每个人在他旧工作旧观念上，求对于新社会新要求作种种适应，当然不容易。就中尤其是知识分子层，习惯了书房中的人生观，这个大包袱既累着自己，也影响社会。历史既决不后退，就需个人先能把自己作个全部检讨，来改造，来重造，忘去了个人小小恩怨得失，来接受新的社会要求。在这个改造过程中，有些工作即无从参加，也应当用个沉默态度衷心来拥护，来接受。即本身由于脆弱，不幸牺牲，也需要从大处看，全局想，不以为意!凡自外于这个共同进步目标，另有企图期望的，容易转成空想，动机即十分纯粹，对现实殊无补，对人民亦无益。人在国内，近于胡涂顽固自弃于进步以外。在国外，则徘徊观望不可久，只有两条路可走：或把国家看成人民共同的国家，荣辱忧患和每一人都相关，放弃旧立场，抛掉旧观点，来为人民服务，在新国家建设中，必有机会充分用出长处，个人也会生活得又尊严，又自由。或尚寄托依附于其他国家势力下，做胡涂梦，妄想用他国军火和中国人民的血，使历史倒退，即容易成为民族罪人。这不仅是个人一点认识，也是在重造自己的知识分子共同的看法。人人都深信国家在一定计划中，将迅速得到进步。领导其事的，实具有充沛精力和坚固信心，用个极端谨慎落实态度在处理。万千少壮干部，正全体齐心，在用一种苦行者学习精神，把握问题，推进工作。年青一代，在这种热情鼓舞下，也无不热心忘我，力求进步，进而和广大人民行动愿望相结合，来参加这个国家新建设。即另一些年近六十的知识分子，在新的学习空气中，也无不改换了旧观念、旧理想，有个新的觉醒，建立了新的劳动观。并认为向人民看齐，向青年学习，实自然而合理。这个时代的进步与变化，是从首都北京一域十个月来每一事每一处景象都可以看出的。
由于这点认识，联系到个人工作，便觉得过去一时对于社会进步的妄想，文学艺术的看法，生活方式的孤立，都实在和社会发展游离。一病几殆，是事理之常。凡事从新学习，来为这个新社会新原则而努力，已不再感觉是对于某种不同主张的屈服，实近于对真理的虚心。这点认识从现实学来一部分，从中共文件学来一部分。一册《毛泽东文选》和党纲报告，实帮助我启发我理解到许多问题。这是三十年中共存在和国家新生的枢纽。虽如由个人执笔，反映的却是基于一种人类向前向上进步理想，在中国和万万觉醒农民单纯素朴人生观的结合，也即是马列主义在中国土地上生长的式样。由整风文献到政协纲领，发展都出于必然。毛延安文艺座谈记录，从基本原则出发，将文学或文化活动，认为泛滥无归是浪费，自由主义近于对社会进步要求的责任规避，很素朴的将一切文化活动引入政治，皈依政治，要求文艺为人民服务，为新政治而服务。措词明确具体，远比一切教条文学合乎实际。这事由个人说来，不免有“闻道稍迟”之感。因为二十年工作离群，对人对事形成隔离既久，由于隔离形成的错误亦多。本身虽来自人民，在都市中厮混既久，已失去归队机会。但对于国内外相熟或陌生，过去和目前，曾经对我个人工作抱有点点好意，他本身又尚在这个新旧时代交替中，陷于彷徨无归的人，希望他们从我这个小报告中，能有个新的觉醒，新的决定。一个老朋友说得好：“从小资产阶级出身旧社会长大的人，照例是个用书房人生观看一切。读了一堆书，说了无数空话，和社会实际总不免脱节。过去即看得到一个上层统治实在毫无希望，还照例是不能面对现实，加入革命斗争。目前国家既已面目改观，如果不希望美国军火再落到多数善良和平的中国人民头上，不希望再见到过去那种无效率政治的回复，就宜于及早把旧包袱抛掉，用一个新态度，来迎接新的时代，新的曙光。国家已由万千人民用流血辛苦打下了个新的基础，在田地里，在工厂中，在一切企业机构内，他们都充满了生产热情，为建设新国家而努力，我们住在都市中，说空话过胡涂日子的知识分子，还有什么理由放不下那些错误思想、拘腐态度，和不健康的人生观？”
这个学习总结，还给我自己另外一点启示，即是新的文学写作，值得重新思索。因为社会全面变化如此迅速，如此广泛，每一个节目的发展性，都和本土五万万人民幸福命运相关，和世界和平相关。旧一辈作家，不论是前进或保守，有过多大成就，于新的社会中，都俨然是在一个运动场里，需要用一种崭新规则，各自来创造他的新记录。也因之都不免要对于新的事物感到完全陌生。明日的优秀作家，必然是从近三十年新旧社会斗争，尤其是和近十年社会变化相关，或特别深入某一部门工作的少壮，方能从笔下反映出历史发展的伟大和真实。这些少壮作家，目下还生活在革命实践中，处理种种不同问题，迟些时日，自会从部队，从农村，从各种工厂和不同企业里，陆续写成他们的作品的。在学校里，习文学的知识青年，求工作有结果、有意义，仅仅解决了一个立场观念还不了事。在向传统有用遗产学习，取得一些处理问题基本知识后，求真正进步，惟有向那些来自人民的作家看齐，直接去新的社会里生活，并学习他们把握工作，处分事件，为人民服务的谨严不苟态度，方宜于用笔。个人的工作已成过去。未来如还要用笔，必然是先作一个读者、一个群众，来看新作品，来学习如何用笔。
三 一点感想，一点希望
又从学习取经验，方懂得许多看来平常意义甚深的话语，即“人不能离群”，离群必病。“人不易知人”，总容易有所蔽，有所偏，且由爱憎不同而形成亲和与游离。“人不能离开政治”，但一个普通人，实不容易如政治家那么理解政治，适应政治。“人难成而易毁”，一毁即不易复。所以古人论处世，必“慎微善始”，时怀履虎尾涉春冰戒惧。治国事，则有“朽索驭六马”名言。总是提醒人遇事小心。在时代进展变革中，万千善良正直人民，为追求一个进步理想，在每个战场上都有无数牺牲。在其他方面，自然免不了也要有不幸。惟个人如能凡事谨慎，配合集体临事谨慎，在新国家建设中，一定会更容易避免人的浪费，充分使用一切有建设性器材到各方面去，省事而经济。
在土改文献上，在新政协共同纲领上，都特别提起过保卫文物，和评判接受并发扬本有文化。而预期的文化高潮的来临，且是一般进步知识分子对于新国家的向往，为的是可望将半生工作成果献给新的人民时代。文化如仅指电影戏剧、民间音乐和版画木刻，人力物力条件足，即容易达到。至于文学艺术的普及兼提高，尤其是以器物为重心，一部劳动工艺美术史的整理，并用它作媒介，希望新旧接触而发扬，表现到大型方面如建筑雕刻，小型方面如邮票徽章，无一不见出有个开国承家，坚朴完美，民族风格新气象，配得上这个伟大新时代。要达到这一步，恐就还要有好些人看远景不求近功来努力从事。为的是问题多，部门杂，且许许多问题都还无人走上研究工作第一步路。还需要一种素朴艺术史观，辩证的理解建立于造型美术的传统认识，向传统学习，启发更新一代的创造的心。老实承认在革命现实发展中，文学艺术已落于军事政治发展之后，配合不上。但当建设期来临时，却必然需要它鼓励辅助政治向前。且和科学一样，进步的水准，将成为其他国家、其他民族，以及另一时代的中国人民，测验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政治现实的象征。也因此，更令人对于“临事谨慎”感觉言简意思深。
在毛选文章和其他文件中，常提及“知识分子改造的艰难”。这从民九起始，经过大革命，经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经过抗日，一段长长曲折道路，才有文艺座谈会记录，将小资产阶级革命文艺论作成素朴的统一，也可以看出。全国解放后，知识分子若尚包含全国性更多方面的综合，谈改造，当然更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问题，而且还是一个相对的问题。所以如有人问我一年来学习心得，我想极正确的回答，应当是“我仅仅学习了明白‘改造’二字艰辛的含义。”学马列，从书本文件上虽记下些名词，实不易贯串。但是从实际和抽象学人生，明白了《易经》上六个字：“谦受益，满招损”，对于处世极有用。如把它和新的文件学习联系，到我情绪健康能重新用笔写短篇小说，来讴歌这个新时代人民进步的种种，对人民革命也稍稍有点用处时，大致就完成过改造一小段路了。
伟大时代有的是万千人民作成不同的伟大贡献。我也应当完成我的一部分。即十分渺小，总是在学习下去，慢慢会完成的。我用的是和人稍稍不同的学习，得到些新的启示，新的理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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