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宁宁：今天的青年应该传承什么精神？
2016/5/7 思想潮
作者：关宁宁，女，留美法学博士，重入校园前，曾就职于某地级市交警支队。
感谢作者来稿，上标题为编者所拟。
五四精神今安在？
今晚应北大同学之邀，去北大百年讲堂观看“元培校长”的话剧，因为种种原因，剧目演出的时间远远短于预期，但其间引发反思却有许多：
首先，究竟什么才是五四精神？什么才是北大精神？什么才是值得当代青年们传承的精神？是陈独秀的《新文化》，还是李大钊的《庶民的胜利》？是辜鸿铭的辫子，还是胡适之的白话文？我认为这些都不是。倡白话的胡适之，用他自己的后半生彻底给文言文翻了案；辜鸿铭的辫子、水烟袋和小脚女人自是也没能逃过历次运动的法眼；李大钊为新文化丧了命；陈独秀在权力场上迷了魂，他们既没有能力传扬国学，也没有魄力彻底西化。
真正让北大成为新文化运动中心、国家救亡图存的中心，让北大成为一代代学人心中圣地的，是蔡元培校长的“兼容并包”。就是这四个字，让西学东渐、融贯古今成为可能，让知识救国、学术自由成为法宝。可以说，这四个字浓缩着近代中国的奋发与觉醒，凝聚着数千年国士文人们的血气与担当。而今，我们必须反省，这块金字招牌即使是在北大，处境如何？学术争辩、求真务实，在今天，在最高学府中，还能否成为至尊宝典？
还记得在美国读书时，在每个课题结束时，老师最惯常问到的一句话是，“make sense？”意思是征求大家对法律条文或者法学理论的意见，“这样的规定，大家觉得合理吗？”在接下来大家热火朝天的一番讨论中，法学教授只扮演一个普通参与者的角色，与大家共同思索、平等探讨，更让我们惊喜的是，这样的讨论结果，竟真的可以成为推动立法或司法改革的意见来源。所以，在课堂中青年们的脸庞上，洋溢的都是满满的光荣与自豪，快乐与充实，是社会责任与个人实现的融合，是激辩的思想竞相争艳的火花，是年青的心不打不相识的默契与彼此敬重。
而在我们这里，法学课堂尤其是司法考试的课堂上，我们最常听到的一句话却是，“请别问为什么，这是法律的规定，必需记住，这是考试的考点，是需要填写的标准答案。”好吧，规定之法不可辩，权威的意见不能议。可是，若不能对既有之成法提出问题找出不足，并寻找解决与完善之策，以监督和推动社会制度的公正与进步，还要研究何用？还要学者何用？如只需要一个声音，选择复印设备或者留声机岂不更能保真？如果我们把辛苦读来的圣贤书都化为说着满嘴正确废话的能力，都化作苟且、屈服、勾兑，跑官要官、醉心仕途的本领，倒觉得还不如去做凭力气吃饭的小时工、快递郎来的更加痛快。
在蔡元培主政北大的岁月里，新学与旧儒教分立两侧、针锋相对、互不相让。既有倡导新文化的胡适之、李大钊、陈独秀；也有与三千年故学须臾不能分离的国学骑士辜鸿铭，就连蔡元培本人也是在新学旧学两块土壤的熏陶里成长起来的，因此，面对两派对垒，难分伯仲的情况，元培校长不急于对知识的高下进行评判，而是用博大的胸怀，平等地给各种学术以讨论的平台，让理论博弈在自由竞争中，在各显其能的舞台上，去粗取精、去伪存真。
真理不辩不明，大多数时候，以人类的智慧和能力，在事情发生的当时，是无法完成明辨是非任务的。但是，让他们存在，让他们说话，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我们是可以做到的。只有这样，民族的文化才有可能走向世界；只有这样，民族的文化才有可能汇入世界文明，而不是彻底选择另一条跑道，与世界渐行渐远。
第二个收获是，回顾历史我们看到，在很多时候，正是普通人的家国情怀、英雄情结在存亡之机救国救民。但问题是，在物欲横流，知识无用论甚嚣尘上的今天，普通人想要具备人文关怀和自由言论的权利与能力，想要保持高尚的情操与气节，所要付出的社会成本与代价却愈来愈高。“如果一个社会，让很多很优秀而又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对未来失去希望。这是在伤害一个民族的元气!”
在与同学们的讨论中，谈及若是再有“五四”那样的契机，你觉得身边的同学们还会不会挺身而出，为民请命？大家的答案竟然是惊人的一致：“不会。”大家谈到的原因也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正是：当初那种为家国、为社会、为他人，而忘我斗争，那种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的士人担当、家国情怀衰退了，至少已无法在这一代的年轻人中，直接凝聚成为战胜物质利益和权力诱惑的力量。青年们不再热血涌动、不再仗义执言，不再舍生取义，不再有直面社会不公，为民众发出吼声的血气。
媒体舆论亦对今天的青年人精致利己、麻木世故，一片怒责，在这责骂声背后，难道没有我们的制度不公、分配不公作祟的缘故？我说制度不公，会有人说，“现在也有守护和建设家园的战士，追击恐怖分子的警察，辛劳工作的工人，有了他们北大才能有安静的书桌”。而我说：“当大多数人不敢再对用自己的能力支撑自己的欲望抱有希望，当大多数人不敢再教育孩子去做守卫边疆的战士，追击罪犯的警察，辛勤劳作的工人时，这个城市会有怎样的风气，这里的青年会有怎样的希望？”
五四青年节前夕，陪同我一个博士师妹去某高校参加面试，她与我谈及想要找一份安稳工作的原因，她的爱人——也是一所著名高校刚刚毕业的优秀毕业生，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欢欢喜喜在一家非著名央企讨到了一份工作，月薪4500元，如果赶上加班出差，还常常要给自己贴补餐费与差旅费。两人一个来自农村，一个是普通工薪阶层家庭的独子，现在刚刚结婚半年，以月租4000元的代价租住在学校面积不足30平米的简陋一居室里，仅凭一份工资不要说诞育下一代，两个博士自身的生存都面临着巨大挑战。
听完这些，我愈发觉得那些潜规则价码显得苍白却无奈，于是一时语塞。反倒是她善解人意、主动安慰起我来，“我知道自己也就是来打打酱油、陪太子读书的，但总觉得一线机会尚存，不得不全力以赴一试。”而她得到这份面试的机会，恰恰是因为在之前的笔试中取得了总分第一名的成绩。
晚上闲聊时，我把此事说于已在海外多年的老友听，她竟发出了这样的疑问，“他们(指现在的博士生)为什么就觉得自己应该留在大城市呢？”我不想就国内外大小城市选择上的诸多不同作出解释，却只想问，大城市难道不该留下他们？不该留下这些靠自己寒窗苦读十数载、靠聪明才智和辛勤汗水一路走来，除了自己研究的狭小领域，几乎没有时间抬起头来多看一眼外面的世界的青年，我们的大城市真的不需要他们？他们是从农村来的，可他们真的只能回农村去吗？而大城市究竟需要怎样的人？需要那些可以依靠身份、权势、裙带关系仗势欺人的人？需要那些熟谙世故、攀附权贵、将权钱交易和投机钻营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需要那些奉金钱和私利为尊、为此可以随意挑战法律与道德底线，并可以逍遥法外的人？
我们知道，如果读了很多书，竟然仍沉迷在权力和财富的追求当中，那是完全没有意义的事。但当我们专心致志于坚持做我们认为有意义的事，猛然抬头却发现我们几乎已经失去了立锥之地。
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城市的人口层次分布规律，很大程度上反映着这里的主流价值观。救亡图存，不仅在列强瓜分的彼时，也是我们今天必需直面的深刻社会问题，而且这样的问题在今天，更显得更突出、更迫切。
百年前，虽家国破碎，青年们却砥砺前行，是因为他们找到了思想上的明灯与火炬，是因为他们心向光明和未来。是因为精神领袖、国士精英们用勇于担当、身先士卒换来了凝聚力与号召力，是因为师生们身上涌动的杀身成仁、报效中华的热血与激情。岁月如流，百年后的今天，国际国内形势依然严峻，请我们每个国人扪心自问，在我们心中，五四精神还在吗？北大圣地还好吗？
2016年5月7日晨 于交大芳华园
注：发文前，又刚刚听闻研究生宿舍又有一个年轻的生命陨落，花季的年龄选择自高楼上坠下，是需要多大的勇气，又是有多少想要宣泄与表达的不满？
记得索尔仁尼琴曾经说过，“我一生苦于不能高声讲出真话，一生都在冲破阻拦为了向公众公开讲出真话，一句真话比整个世界的分量还重。”他甚至说过“为了揭示真相，我已经准备接受死亡。”
祈愿，当真相揭开我们不再失望；祝祷，愿我们每一个人都怀揣希望；希望，每一个青年都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实现梦想。
思想潮 ∣多元 理性 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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