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敬琏的“中国改革三部曲”是怎么炼成的？
2017/5/26 思想潮
编者按：看到这篇文章的读者，绝大部分都是读了不少书的读书人，但可能少有朋友了解一本书的成书过程。吴敬琏先生著作“中国改革三部曲”的编辑朋友，记录了策划编辑本书的经历，从中可了解一本书的诞生过程，也可以了解吴敬琏先生对待作品的认真态度。
2017年4月16日下午，当我们在上海高级金融学院为88岁的吴敬琏教授拆掉《中国改革三部曲》的塑封，从函套中取出崭新的书，放在他面前时，吴老连连点头，迭声说“好”。我们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看来，他喜欢这个版本。我们没有辜负老人家的期望。
说起《中国改革三部曲》的出版，可谓一波N折。
最初的策划很顺利，因为我们的分管领导与吴老相熟，曾担任过他多部书稿的责编。有感于当下很多人对改革前景感到迷茫，她便向吴老建议，把他最重要的三本专著集结为《中国改革三部曲》，交由中信大方(中信出版集团在上海的子公司)出版，吴老非常赞同，就把出版日期也一并定了下来——他4月份要到上海为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授课，可以在这期间举办新书的首发式。
最初确定的书目是1991年初版的《论竞争性市场体制》，1999年初版的《当代中国经济改革》和2004年初版的《中国增长模式抉择》。其中后两本改版多次，便商定以最后的版本为准。而《当代中国经济改革》后来改以教程的方式出版，这一版准备恢复专著的面貌。因为讲的是改革历程，当时只讲到2009年，便准备再做一些数据和资料上的更新。在顺利征得原出版社的许可后，我们认为这本书做起来应该不费力，因为后两本书的每个版本原本就是分管领导责编的。
吴敬琏先生为读者签名
也许是因为吴老太喜欢这个策划，他想到这三本书距今有些年头，便建议可以再收一本他近期的著作——《重启改革议程》。我们自然尊重吴老的意见，重新调整了出版方案，准备将其与同为对话体的《论竞争性市场体制》合为一册。因为该书的专有出版权在北京三联书店还未到期，分管领导为此在北京出差期间专程去了一趟三联，取得了三联领导的理解——他们表示尊重吴老的个人意愿。然而，在逐字编辑《重启改革议程》时，我们常常觉得眼熟，除了少量与十八大相关的内容，此书基本是《当代中国经济改革》的改写简编版，于是决定放弃。
后来又想是否可以收录吴老近几年有影响力的若干长文，但经过与吴老的几次讨论，决定还是维持原来的出版方案——只选最重要的三本专著，系统呈现吴老的思想体系，并请吴老针对当下撰写总序，点明新书出版的意义，使其成为了解中国改革历程和基本问题的经典必读书。
另外，为了使读者阅读体验更好，我们请人精心设计了版式，并采用精装加函套的装帧；为了让读者对中国改革的历程和基本问题一目了然，我们决定仿效《未来简史》，增加一张《中国60年改革概览图》，随书附赠。
出版方案的调整前后花了近两个月，这使原本宽松的出版时间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不过，编辑吴老著作的过程还是令人愉悦的。读他的书，仿佛那些曲曲折折的改革就在眼前。透过那些年代已久的文字，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吴老的目光犀利、高瞻远瞩、思维缜密、学识渊博。他在三十年前就一针见血指出的问题，到现在还没有真正解决。那些比我更年轻的80后、90后们，如果认真读一读这样的书，对于中国社会应该会少一些偏激或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会面对纷繁复杂的现象不知所措。
编辑过程中，我们将补充和修订的内容发给吴老，他总是打印出来，亲自核订文稿，并将他的修改意见拍照发给我们，一字一句，清晰准确。总序更是前后改了几次，字斟句酌。他一直都很忙，但他尽力配合我们的时间，令人感佩。
(吴老的修改笔迹)
编辑工作并不都是让人愉快的活，比如逐一核对文献就是一件苦差事。不核不知道，一核吓一跳。当时有两位高一的小学霸来公司见习，他们发现原来引用的不少网址已经不存在了，还有一些在找到文献的PDF文件后，才发现网络上一直在以讹传讹。
再比如为《当代中国经济改革》一书做索引，简直让人抓狂。由于页码变动，这本书的索引几乎相当于重做。排版厂无法自动生成索引，只能做个大概，需要人工逐个核对。自从正文定稿之后，我们就开始核对索引，这个工作一直持续到正式下印，看得我们眼冒金星。没想到分管领导最后关头又发现索引还有不少问题，当时真有点儿生无可恋的感觉，排版厂也被折腾得叫苦不迭。可能买这本书的读者一百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个人会用到索引，但对于编辑来说，索引的错误是硬伤，我们只能慎之又慎。
在出版方案基本确定时，我们已经开始接触设计师，为这本书做装帧设计的方案。首先找的是一个北京的设计师，他前后分三批设计了12个方案，虽然并不是一无是处，但总觉得与这本书的定位有点距离，这个设计师最后委婉地表示“你们另外找人试试吧”。这时已经进入3月，时间很紧了。
我们很快换了一个上海的设计师，他动了不少脑筋，前后也出了十几稿，我们也提供了许多图书封面做参考，最后，还是没有找到我们心中的那个封面。这个设计师拒绝再改，甚至连电话都不接，把我们急得团团转。
离最后的下印时间只有一个星期了。好在我们的思路这时已经渐渐清晰起来——摒弃一切不必要的元素，让封面简洁大气。公司的领导几乎都参与进来，给了不少有价值的建议。最后我们找了一个上海的年轻设计师，他很快拿出了获得大家认可的方案。当时，我们甚至已经做好了没有封面，用白皮样书参加4月16日新书发布的准备。
(未被采纳的封面方案)
随书附赠的那张大表也让我们耗费了不少心力。做成改革大事记？好像没有特色。呈现改革过程中的数次大讨论？吴老觉得不妥。最后，我们综合三本书的内容，做成了“中国60年改革历程概览图”，将改革的起点、阶段、目标，农业、国有企业、金融、民营经济、对外开放、财税、社会保障、政治等各方面改革的重要事件全部列出，用大小齿轮的图案体现各部门协调推进才能取得改革成功的含义。这张大图设计出来以后，大家都觉得效果不错。我们真心认为这张图非常有价值，值得收藏。这张大图也一直做到下印才最终定稿。
(随书附赠《中国60年改革历程概览图》)
正当我们为新书即将下厂欢欣鼓舞时，年轻的印务小哥告知，一直合作的印厂表示他们无法安排此书下印，因为他们的精装书生产任务已经排到了五月份。他居然一直以为这书是平装!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越急越出幺蛾子。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我们很快找到了上海盛通。他们承诺，无论如何，会保证我们在4月16日的新书发布会上拿到300套书。之后，把已经运到浙江的内文纸辗转运到上海，确定封面用纸和函套板材也几经周折……谢天谢地，在各个部门的配合下，新书总算按时出来了，效果也令人满意。
那天的新书发布活动非常成功，精神矍铄的吴老站着讲了一个小时，回答听众提问又是一个小时，依然是目光犀利、高瞻远瞩、思维缜密、学识渊博，跟传说中老当益壮的查理·芒格和巴菲特相比也毫不逊色。
(4月16日《中国改革三部曲》活动现场)
当天的观众也深受感染，掌声雷动。大大小小的财经媒体几乎全部刊登了这次活动的报道。会后不少人围着吴老要签名。其实，他们更应该回去认真读读这套书，真正了解中国改革的完整历程和根本问题，那才是对表达吴老敬意的最好方式。
作为这套书的编辑，我们常常感动于吴老认真严谨的治学态度。而作为这套书的读者，我们在编辑过程中也时常掩卷沉思。中国改革涉及千家万户，我们的家庭也不例外，许多从前没有想过或者没有想明白的问题，慢慢在我们面前呈现清晰的图景。
读一本好书就是与一个伟大的灵魂对话，与吴敬琏这样的当代经济学大家对话，实在是如沐春风、受益良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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