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教授的来信：中国大学，何以安身立命？
2019/8/11 17:10:04陶青德 思想潮
作者 | 陶青德
甘肃行政学院教授
来源 | 思想潮
近日，南京林业大学副教授蒋华松在“两无(无一篇论文、无一分科研)”的情况下获评教授职称。一石激起千层浪，一时间高校职称改革成为有关圈层津津乐道的饭余谈资。
有人认为这是“抓住了高校职称改革的牛鼻子”，要以此为契机“让教学回到高校工作的中心”。
笔者以为暂且不要为此“叫好”为佳，一桩科研交了“白卷”而被评为“教授”的个案没有什么可值得称道的。
说实在的，它带给人们的悲凉感远胜于欣喜，它不应成为中国大学职称改革的取向。我们最好先回到有关“大学”和“大学教授”的常识框架里做一些理性的拷量。
教学是一般学校共有的职能，只要是一所学校，其基本职能就是“传道授业解惑”，教学就是其基本生存之道和基本价值所在，就没有被边缘化之可能，也无法被边缘化，只有那些附加于其上的职能、价值、目标及相关人员才有可能被边缘化。
一所学校“教学被边缘化”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该学校不清楚自身性质、定位和职能之所在，把学校办成了非教育机构；二是办学者患有一种妄想症，把学校假想为非教学机构，让教职人员从事非教学工作，把学生按非求知对象对待。
同理，在一所大学里，教学是其基本职能，若出现“教学边缘化”的情形，那该大学一定偏离了其办学的基本方向，其已经丧失或正在丧失其存在的理据。
在大学里，教学是包括教授在内的所有教职人员的基本履职，不应是职级晋身的价码。
在20世纪初帝制被推翻以后，中国社会的大学就不再是两宋以后中世纪的书院，它不只是“传授已有知识的场所”，更是一种科学研究机构，“教学与研究统一”是其基本特质，职级和科研紧密结合是其基本表证，教职人员的职级晋升不仅要完成基本教学任务，更要有创新性研究成果。
在这个角度上讲，大学教职人员不从事科研是不履职，不能从事科研是不适合在大学履职。
因此，眼下一些人所谓的大学里“教学的边缘化”实际上是大学里那些只从事教学而不从事科研或无能力从事科研教职人员的边缘化。
以此为由的所谓的大学“回归教学中心”“改革”，在理论上会抹杀大学的基本特质，在实践上推行才会导致大学和大学教育的整体边缘化。
以“教学为中心”会强化大学行政化，导致大学的平庸化，削弱大学的社会功能。以1809年德国洪堡创办柏林大学为标志，现代大学就开始作为一种与社会经济、政治机构既相互关联又鼎足而立的具有独特功能的文化机构而存在。
从那时起，大学就将科学研究作为自己的主要职能，将扩增人类知识和培养科学工作者作为自己的主要任务，将“学术自由”和“教学与科学研究统一”作为自己运行的基本原则。
因此，那些只从事教学而不从事科研的教职人员才是与现代大学的基本特质格格不入的少数“异类”。
不敢过多揣度主张给“两无”大学教职人员评选教授职阶的真实意图，但以此为名的“改革”，肯定不仅不会使大学回归“教学为中心”，而且离“教学中心”越来越远。
一方面，“大学教学中心”论实质上是一种大学行政化论。中国大学的行政化积弊多为社会各方面所诟病，“去行政化”恰是当下政府所主持的社会改革的重要内容。
只要稍作调查和分析就会发现，“大学教学中心”论并不是“为教学而教学”那样简单，作为其深刻而厚重铺垫背景的是大学行政化，首先，一个起码的事实是，教学教授评任完全可以内化为大学的行政议程，而依科研评任的教授则务必是同行专家话语权的结果。
其次，在大学里倡议“教学中心”论并不一定是大学的教职人员，从中获益最多者也不是教职人员，而是大学里的非教职人员(特别是行政管理人员)。
再者，“教学中心”论的真正意图和推行效果在于削夺大学里教授特别是名教授们的“权利(力)”，均衡大学里非教职人员(特别是行政管理人员)与教职人员(特别是教授)之间的利益，强化对教授和其他教职人员的行政管理。
正如有人尖锐指出的：“评选教学型教授貌似鼓励教学，其实是在贬低教授”!
完全可以预见，与这种所谓的“大学教学中心”论相伴随的就是大学管理的企业化、专业市场化、制度行政化、教学功利化和模式化、学生成品化。
另一方面，大学里可以评选教学型教授，但降低教授的晋升标准会导致大学的平庸化。教学是大学作为传播知识的场所(即学校)的明证，但科研软实力才是大学具有独立存在价值的根本。
教学是教授最基本的职责，但只精于向学生传授既有知识而不做科研的“教授”只是教学能手，所做事业和中小学教师并无二致。
科研是教授之所以为教授的根本理据，但只做科研而不从事教学的“教授”是研究员，和社会专设研究所研究员所从事的工作并无根本不同。
大学之所以为大学，并不因为教学而享誉于外，而是因科研而名著于世，没有科研做支撑的“大学”充其量是传播已有知识的场所，没有科研做支撑的“教授”充其量只是一个传播已有知识的匠人。
总而言之，高校教育改革不应当是打着“回归教学中心”旗号，降低晋升教授的标准，扭曲大学教育的内涵，削足适履，让不适宜留在大学里的不搞科研或不能搞科研的教学能手混上教授，而是鼓励科研好的教授搞好教学，让“名科研”、“名教授”撑起大学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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