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企业家的来信：东北，你何时才能找到北？
2020/1/18 11:10:59 思想潮
作者 | 漂洋过海
(东北企业管理人员)
首发 | 思想潮
今年入冬以来几乎保持着每周一场雪的频率，而且每场雪的规模都不小，这对于东北来说也不常见。
冰天雪地天冷路滑，已经成了常态。然而对于在经济寒冬里裸奔了好几年的东北人来说，这样的气候寒冬已经很难在心里掀起波澜。
何总是茶叶店老板，今天刚在朋友圈里晒出了为春节备货的礼盒大军，亲朋好友纷纷点赞留言，其中就有同样开茶叶店的峰哥。
上周去峰哥茶店的时候，他的直播已经有模有样了。在软件的帮助下，年近40的峰哥在镜头里变成了一个面容清秀的白净小伙子。我一边喝着茶，一边看他神采飞扬口吐莲花，和仅有的四个观众激情互动着。
结束直播后，峰哥又变成了那个肤黑脸宽满嘴抱怨的迷茫中年小老板：“直播间里一共就四个人，现在还处于慢慢养的阶段。”
直播的规则我不太懂，用我这个门外汉的眼光看，他的直播算是挺上道了，但是通过直播他能实现什么明确的目标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令我欣慰的是，峰哥放弃了代理酒的念头。
两个多月前去他茶店的时候，峰哥正在和朋友商量代理酒的事。因为代理酒“只要雇人给饭店超市送货就可以了，不用操心就能赚钱，而且酒的保质期长，即使卖不动也不怕。”
我在十年前做过酒销售，也认识几个销售酒的朋友，对酒类销售的险恶略知一二，当即劝他打消这个念头。对于我的劝说，他并未表示认可，毕竟我这样一个闲人说话的分量有限。但是好歹让他陷入了犹豫之中。
就在峰哥对是否代理酒犹豫不决的时候，何总已经为新的经营探索付出了实践。只不过这次的步子迈的有点超前，新的经济模式就像个外形美观但没有续航动力的纸飞机，没过两个月就一头扎在了尘埃里。
“你知道电商的作用是什么吗？它能让你足不出户就面对全国的客户，而跨境电商能让你面向全世界的客户，赚美元和人民币的汇率差价。”几个月前何总慷慨激昂的说出这番话的时候，我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
何总那笃定且权威的样子，几乎让我不敢相信他说的全是十年前的过期咨询。
像他这种多年来依靠接人待物单打独斗足不出户面对面讲故事挣钱的传统老板，很容易就把某片云彩当成整个天空。互联网是产生了很多泡沫，但是泡沫化生存不是这么玩的。泡沫不是泡沫垫，直接跳下去是要死人的。
精于算计的何总对这种只讲盈利不讲风险，只讲结果不讲实现的新模式入了迷，“跨境电商”的巨幅牌匾很快就挂在了他茶店牌匾的旁边。
两块牌匾紧挨紧邻，传统与创新似乎实现了无缝对接，然而这种无缝对接却把坚守执着和投机取巧之间的违和感彰显无遗。
两个月不到，何总在新模式里投入的热情彻底消失。热闹的客服大厅空空如也，作为生财机器的电脑已经开始当成礼物送人。
再见到何总，他正在眼睛通红的咒骂电商的种种不是。
再见到峰哥，他又开始为难以寻找既不操心又能赚大钱的买卖而苦恼。
就在两个茶店老板陷入新一轮困惑的时候，仁爱医院的胡院长正在迈着坚定的步伐走在通往登机口的路上。
朋友去年跳槽到这家民营专科医院做管理，原本风平浪静的医院因为院长回归管理而逐渐开始走下坡路。
据朋友说，2019年胡院长参加各种经营管理培训班的总费用就高达一百万。而百万学费唯一最明显最直接的成果则是为医院创造了一个标志手势——比心。
遇到问题不从内部管理和市场环境入手，而把希望寄托在完全不了解企业状况的培训班讲师身上，这也算是部分东北老板的共性之一。
不管是困惑的何总和峰哥，还是坚定的胡院长，在这个寒冷的冬季里，他们都在寻找着属于自己的方向。
这个方向可以是东，可以是南，也可以是西，但就是没有北。因为在他们看来，他们面对的方向就是北。
在胡院长不惜重金远赴千里之外寻求经营良方的时候，医院的司机大刘和老李完成了工作的交接。
大刘的父母在九十年代就有了自己的公司，他在早年经商完成了积累，凭借敏锐的嗅觉又早早从商海上岸。
如今妻子在商场经营童装品牌，效益可观。他不愿意和妻子一起守摊，就近在医院找了份司机的工作，又因为单位延长了下班时间而办理了离职。
老李曾经是镇上小小的风云人物，凭借通达的关系和高超的处事手腕养大车送料，即使早已抽身，但如今手里仍然有些值钱的设备和货料，“卖了都是钱”。
司机小张曾经依靠搞室内装修赚到了房子和车子，养着老婆和孩子，在地产业寒风吹起的时候他也想到了找份工作，谋求一份虽然不多但是稳妥的收入。
经济的寒冬里万事凋零，但是东北人依然没有放弃对生活的坚守和对事业的追求。老李用追回的欠款买了门市，可以说后顾无忧，但仍然坚持上班，对每月两千多元的薪水孜孜以求。
“每次送女儿去机场，我把兜里的现金都给她，只留一百块钱路费。”这样的话老李不止一次的跟我说起，虽然身在死水一潭，但他心里的希望仍然闪亮。
东北人从八十年代到工厂接班，到九十年代花钱进事业单位，再到二十一世纪头十年扎堆考公务员，始终在寻找一种近似于一劳永逸躺着挣钱的人生捷径。
然而随着国企落寞，政坛动荡，东北突然不会玩了。没有了国企的庇护，没有了铁饭碗，东北就像个连饭都不会吃的巨婴一样，唯一能做的就是喋喋不休的抱怨爹妈把饭都给了别的孩子。
在南方早已经坐上了电商这趟磁悬浮列车的时候，东北还在想着如何才能把实体店的绿皮火车开到地老天荒的终点站。
要不是直播的兴起，整个东北将彻底陷入尴尬，然而也正是直播的兴起，东北人让整个国家陷入了尴尬。
曾经的东北遍地是来淘金的外地人，如今的东北却被扣上了“投资不过山海关”的黑帽子。不只是外地人不敢来，自己人也纷纷出逃。
据统计，由于年轻人大批外流，目前东北的养老比例是1比9，而广东的养老比例则是1比2。
去年本市出租车司机依靠集体的力量对把某共享单车进行了史无前例的围剿，最终导致本市再无共享单车可用。
九十年代涌入东北的外地人说“东北的钱埋腰深”。如今不管是外地人还是东北人，出逃俨然成了东北特色之一。穷人外出寻找谋生机会，富人到南方购房置地。
剩下的人则继续遵循自古以来的根性，谋求一劳永逸躺着挣钱的机会。不管是考公务员，还是做买卖，对东北人来说，都是一次人生投机罢了。
朋友说胡院长花了十多万参加培训机构组织的玄奘之旅——在沙漠里走了两天三夜。而最大的感受则是“西瓜真好吃。”
峰哥虽然放弃了代理酒开始做起了直播，但仍然在谋求一个“既省心又赚钱”的新买卖。
何总的跨境电商纸飞机虽然坠地，但是一颗进取的心却依然等待随时起飞。上次去他的茶店，在他的只言片语中听出他好像入了外汇盘的坑。
在这些一边喊着经济寒冬生意如何难做，一边却对投机躺赢无比渴求的东北老板内心深处，你很难看到一个成体系的价值观和具有逻辑性的思维。
他们似乎永远处于原始积累的阶段，而且异常迷恋这个阶段。因为在这个阶段里，任何的方向都可能是正确的。正因为如此，他们逐渐丧失了方向感，再也找不到北。
“雄安”一度是何总嘴里的高频词，在他看来，由于政策的影响，那里是投资创业的热土。对于自己茶店五六年仍然没有什么起色，他觉得是这个东北三线城市限制了他，所以总是跃跃欲试想到雄安一展拳脚。
我对他说，如果你的思维不变模式不变，你的价值体系不变，不管你到哪，都身在东北。
愿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东北人们早日找到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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