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师的真实见闻：中国教育公平之路，为何如此艰难？
2020/3/3 22:08:46我爱思想潮 思想潮
作者 | 谷雨天(中学教师)
首发 | 思想潮
根据疫情防控情况看，中小学校依然只能持续地“线上”教学。在这种形势下，学校与学校之间的办学条件的差距充分凸显出来。
耐人寻味的是，办学条件好的学校，往往学生的家庭经济状况和受教育程度整体好过办学条件差的学校。这放在私立学校恐怕不足为怪，但公办学校普遍存在这种情况。
追求教育均衡和公平不是要否定在办学过程中呈现出来的差异，而是说，同一座城市，或者同一区域内，如果办学条件和办学水平长期存在较大差距，甚至局部还有扩大趋势的话，这对教育的均衡和公平发展肯定是极为不利的。确实值得认真反思一下了。
01
修建学校是要花钱的，而且有越花越多的趋势。钱花对了地方，那就是好事。
我所熟悉的区域，前些年新建一所高中学校，斥资1.6亿元。要求办一所“高起点、高标准、高品质的公办重点高级中学。
建设目标在区市媒体广为宣传：简称为“六个一流”。一流的设施，一流的师资队伍，一流的管理水平，，一流的科研水平，一流的校园文化，一流的教学质量。在那个时候，1.6个亿是很多很多钱。没有一点儿魄力还真不敢往一所公办学校投这么多钱。
为了实现上述目标，该校校长由教育局副局长兼任，在资金、人员、招生各方面均享有特权。不过，经过十来年的奋斗，上述六个一流除了其中一个(校舍建筑和其它基础设施)短暂呈现外，其它五个一流目标都没实现。这看起来似乎很奇怪。
从建成初期到2016年，该校至少在设施设备，基础建设方面确实一流，因为当时的决策部门只打算在鸡群里繁殖出一只鹤，并不打算让其它鸡都变成鹤。所以，其他学校对这1.6个亿只能望其项背。
即便当时的老大，最好的区第一中学对此也只有羡慕嫉妒恨的份儿。尽管第一中学历史悠久，早在上个世纪四十年代，由著名川军抗日将领的遗孀遵其遗嘱，捐出全部抚血金并变卖部分房产田产所建。
也尽管第一中学曾经在八、九十年代省内外都享有盛名，即使到了2千年后也还有相当高的知名度，尽管第一中学的教学基础设施设备已经老旧落后，举办大一些的区级、市级活动困难重重，但依然没有盼来添柴加油，反而雪上加霜——优先招生这个要命的关键也旁落新建的“六个一流”中学了。
当时给出的解释是：教育要均衡发展，不能一家独大，都是公办学校嘛，应该公平竞争。
这个说法似乎能成立。如果确实考虑到公办教育的均衡发展，那至少在把许多钱砸向某一所学校的时候，就应该同时有一整套该区域教育均衡发展的具体规划方案，比如：其它公办学校达到与“六个一流”学校同等水平的建设时间表。
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六个一流”中学在朝着六个一流拼搏奋进的征程中没能跑几年，“战车”就被“战机”又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因为以前决定举办“六个一流”中学的区委领导离开了。
新的决策者目光转回到区第一中学，大笔一挥，6个亿砸下来，把这所民国四十年代用川军抗日爱国将领的抚恤金和家产建成的中学连根拔起，挪到了几公里开外的地方。那6个亿建起了新的区第一中学。
而以前的校址挂了新牌子——XX中学。建设初衷是不仅要保持区第一中学在本区的一流，还要将其建设成为市省一流中学校。显然，这个思路和做法也看不出有“均衡发展”的意思。
更让很多教师(包括广大市民)痛心的是，有着特殊历史纪念意义、历史文化价值和深厚人文积淀的区第一中学不是扩建，也不是另建新校区，而是从原址连根拔起，整体搬迁到几公里之外的新开发区域。
显然，在一些人眼里，历史文化如果不和经济指标挂钩，如果不和政绩产生直接联系，那就根本不是个事儿。
这样一来，建“六个一流”中学用均衡和公平的名义打破了原有的相对的均衡和公平，八年后，6个亿的新一中落成，又一次用均衡和公平的名义把1.6亿的学校抛在脑后，再一次扩大了教育的不均衡和不公平。就像比赛一样，A地花2亿，B地花3亿；你花了3亿，我就要超5亿。
前不久又有地方政府修建中小学，大笔一挥动辄就数亿人民币。光教室里的装备，每间数万，有的甚至超过十万。有一所公办小学投资超过两亿，其中一个项目-天文馆就超过了千万投资。
我曾问过该校校长；为什么花这么多钱建天文馆呢？校长的回答很坦率：不知道。你晓得我这个校长在学校建成之前是没权过问的，“交钥匙工程”嘛。
我又问：这个天文馆你打算怎么用？校长答:不知道啊，教育局规定我们学校的办学特色是科技。至于怎么用，听上边的呗。
我算是长了见识，办学特色还有上级指定的!
02
一方面政府的教育管理部门埋怨家长总是要择校，一方面对公办学校又选择性投入。这本身就自相矛盾。要知道公办学校的举办权不在师生，也不在校长，而是集中在政府手中。
在教学和教研工作几十年里，因为工作需要，除了自己执教外，也考察、走访过许多地方的学校，包括“一线”城市，大中城市，乡村，偏远民族地区的各类公办学校。
实事求是地讲，同样是公办学校，同样是花纳税人的钱财，同样是政府在举办，但学校不管在基础设施上，还是在师资配备上，教职员工实际上的待遇上，甚至在学校行政级别上(取消行政级别只是表面上的)都有很大甚至是巨大差距。
有的地方，一边是花费数亿投资的公办学校，一边是多年来连一个完整独立的操场都没有的公办学校。这所企盼操场的学校，地处中心城区，以前是一所军工企业的子弟学校，归属地方政府后，办学条件也有了较大改善。
学生都来自城市平民和外来务工者家庭。在师生的努力下，这些年取得的教育教学成绩就“同类”学校比较也算很不错的了。但是十几年来一直和一所职业中学共用操场和食堂，两校作息时间不一样，相互干扰严重。
我去这所学校听过一些课，两校相互干扰确实很成问题。校长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届学校行政领导都向教育管理部门反映同样的问题，可就是得不到解决。
谁都说不清楚症结所在。校长主任们办公的地方都很拥挤，更别说授课教师了。但他们一直在坚守，一直很敬业，又一直很艰难。
不久前，我还访问考察过一所公办的初级中学校，学校里的代课老师居然占了全校教师的70%。学生基本上都来自社会底层家庭。就是这样一所学校，校长为了把学校办好，四处奔波游说，争取支持。
我私下里随机“采访”了一些老师，对校长的评价可以集中到这样几点：有良知有情怀、有智慧有办法、负责任有担当。这所学校的教育教学成绩也在该区域异军突起，让人刮目相看。由过去倒数几名上升到前五名。
在基础设施落后，师资匮乏的情况下能取得骄人成绩，和这位校长的努力分不开，和全体师生的同心同德分不开，和广大底层家长的理解支持分不开。
03
诚然，近些年来，政府在教育均衡发展，教育公平上下了大力气，做了很多工作。特别是在基础设施建设方面(也包括师资)注重老少边穷公办学校的投入，学校状况得到很大改善。但是改善的速度似乎远慢于被不断拉大差距的速度。
每一届履新的决策者都希望在自己的任期内办一所一流的公办学校，那么谁又该是二、三流的呢？
无论从情感道理上看，还是从法理上看，对公办学校的人、财、物投入应该遵循公平公正的原则。每个适龄的未成年人受教育的权利必须是平等的。
对于历史原因形成的差距，基本思路应该是逐步缩小，直到消除，达成真正的均衡状态。私立(民办)学校与公立学校不同。私人资本、民间资本投向何处、投多少，那是投资者可以自己决定的，只要不违反法律法规。
对于民间资本的教育投入，政府扮演的角色只应该是依法依规对其指导、引导、监督的宏观调控。民间资本在遵循教育规律办学的同时，对教育的投入很大程度上只“听命于市场”这个指挥棒。
但公办学校不能以市场为导向。公办学校尤其不能盲目地引入“竞争”机制。公办学校的公益性质应该放在最为突出的位置。
这几年越演愈烈的招生乱象、特色学校建设中，因急功近利产生的奇葩现象、浮躁浮夸造假现象恐怕都和在公办教育领域内鼓噪“竞争”“拼搏”有关系。
04
在一次班会课比赛活动上，我对一位本市乃至全省全国都很有影响力的名中学负责人说过这样的话：建国70年了，改革开放也已经四十年了，如果我们谈起公办学校的时候，还是拿两三所著名中学说事，每个地区公办学校中还存在“鹤立鸡群”的现象，那不是成绩，而是耻辱。他一脸疑惑，说：那恐怕都是历史造成的。
他说的有道理，但却不尽然。任何历史都离不开人的活动，人的活动才形成历史。就拿本市最有名的三所中学说吧，历史都很悠久，民国时期就是名校。
共和国建立后，未解决干部子弟读书的问题，有组织地把干部子弟大多数送进这三所学校就读，这基本上成了这三所学校的传统。办学所需的人财物自然能够得到充分保障。恐怕老市民都知道很多年这三所中学被市民习惯性地称为“高干子弟学校”。
现在，这三所中学(高中部分)依然是市直属中学。授予在全市范围招生的权力，且录取线可自行设定。与其他公办学校相比，说是鹤立鸡群并不为过。
严格地讲，任何人都没有权利把纳税人的钱用在a学校而不用在b学校上。你有权力决定在你的权力所在地办一所一流公办学校的时候，那么你就已经在不自觉地破坏教育领域里的均衡和公平了。
我们从不反对客观存在的差别，但我们从来都反对在公办学校里人为制造差别，扩大差别。
有一流，那就必然有二流、三流。既然有等级差别，何来均衡和公平？这个办学目标放在具体学校，校长提出这个目标也许无可厚非，可是政府权力部门提这个口号就让人匪夷所思了。
有些口号听起来很高大上，但仔细斟酌却问题多多。提不提口号？提什么？怎么提？需要慎之又慎。
否则，一不小心，致力于教育均衡公平发展的和“打破”均衡“破坏”公平的就会是“同一拨人”。这岂不荒唐!
我们早就应该冷静下来想一想：为什么教育的均衡发展这么难？为什么我们已经有比较强大的公共财政支撑了，许多公办学校看上去尽管由过去的破烂老旧变得漂漂亮亮了，学校之间的真实差距还这么巨大？
如果在校园建设、基础设施、师资队伍、管理团队各方面举办高标准高规格的公办学校，那就应该考虑，在一定区域里其他的公办学校何时达到或接近同等水平，把力气用在如何缩小公办学校之间的差距上。
我们太喜欢把什么都分等级了。城市的一线二线三线------n线划分，对城市的盲目扩张、无限扩张起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大城市变成特大城市，再变成超特大城市；公办学校分为区重点、市重点、省重点，后来又有了“国家级重点”，示范学校分为区示范，市示范，省示范，国家示范。每个城市都有市直属学校，有的省还有省直属学校。
既然学校分了等级高低，那么当具体到人、财、物的使用，不同等级的学校当然投入也大不同。哪一个地方政府不希望自己所管辖的学校是高级别的呢？
所以，在本区域教育投入的时候，自然会把公办学校区别对待。但是这对依法享有受教育权利的广大学生和家长来说是极大的不公平。公办学校的等级制直接给教育的均衡和公平带来的只能是巨大伤害。
时至今日，我们的公办基础教育发展可谓迅猛，规模可谓宏大，但却是“带病”前行。这个病的病根是什么？也许就是深深植根于我们头脑里但又不自知的“等级观念”。
所以，缩小直至消除公办基础教育的历史形成的等级差别，避免主观人为的扩大差别，把竞争机制请出公办基础教育领域，倡导和引导公办学校办出自己的风格和特色，真正实现教育的均衡发展和教育的公平，恐怕还有漫长而艰巨的道路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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