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老师的来信：校园掀起传统文化热的冷思考
2020/3/28 11:52:56 思想潮
作者 | 谷雨天(成都中学老师)
来源 | 思想潮
常去学校，要么听课，要么参加各种教研活动。有一次去学校考察德育工作，印象却深刻得难以抹去。
这是一所城市化了的乡村初级中学。这样说是因为学校所处的地域过去算作农村的乡镇，现在已经实实在在地成为了城市的一部分，学校的基础设施也得到了比较大的改善。
一进校门，映入眼帘的东西却把我吓了一跳!“二十四孝图”一副不少地挂满教学楼，从“忠孝双全”、“卖身葬父”，到“卧冰求鲤“、”啮指痛心“，再到”兄弟争孝“、”郭巨埋儿奉母。连挂了四轮，才能挂满整栋楼一圈。图文并茂，看得触目惊心。
工字型的教学楼，中间那一排教学楼每一层的长长展板上都贴满了各种大小不一，色彩丰富的“忠”字和“孝”字，从楷书到篆字都有。最大的一副镶嵌在花园的巨石上：“忠孝”，字体遒劲有力，色泽血红耀眼。
如果我有在该校上学的孩子，最大的心愿恐怕就是赶紧从这所学校里转学出去。尽管我从来不反对“孝敬”这样一种传统美德，但也不愿意自己的孩子在所谓的传统文化氛围里求学。
01
因为疫情下的中西医之争，有些地方的教育行政部门又在计划着要让传统文化中的中医进校园了，也许是好事，也许——未必。倘若一走进校园，满眼都是中药方子的文字、中医药师的画像，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的段落，那会是一潘什么样的情景。
因为工作的缘故，去的学校多，看到的“传统文化进校园”就多。有所小学满校园都是古诗词，特别是唐代杜甫的诗涵盖了学校大部分能看得见的地方。因为这所学校离杜甫草堂最近。
以杜甫诗歌为办学的文化特色。他们的传统文化进校园，就是杜甫诗歌进校园。这当然不错。
但当你在学校里除了唐诗，几乎就见不到其他的传统文化内容，更看不到普希金、雪莱、莎士比亚的时候，就不免心生疑虑：中国的传统的文化进校园，别的优秀文化该不该有一席之地呢？人类的宝贵的文化遗产毕竟不只是中国的。用排他的方式真能弘扬传统文化吗？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要想真正认识和了解本民族文化，最好的办法是比较，与别的民族文化进行比较，在承认和尊重多元文化的基础上进行比较，既尊重本国传统文化，也平等尊重他国文化，既坚持文化自信，也善于从其他文化中汲取营养，才能更好地理解和弘扬本国优秀的传统文化。
02
不问青红皂白，囫囵吞枣、运动般地所谓“传统文化进校园”，不仅起不到弘扬、继承、创新传统文化的作用，反而会限制、禁锢学生的视野，妨碍学生真正全面、深刻地了解、学习和领会我国优秀的传统文化。于教育教学百害无一利。
有一次在教室里听课。一坐下就看见黑板上方贴着一副标语，上书：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课后我找到这个班的班主任，我问：“你为什么要贴这样一副标语呢？”
班主任回答：“为了激励学生发奋学习，用学习改变自己的人生。你不知道，我们学校的孩子大都出身贫穷，外来务工的农民工子弟特别多。家庭教育跟不上，所以我们就想到了用我们中国的优秀传统文化激励和鞭策我们的学生，这样他们将来的人生才不会重蹈父母的覆辙。”
我再问：“那请问：你的意思是说这些孩子的父母都是人下人吗？”“为什么要把人分为”‘上’和‘下’呢‘？
班主任有些恼火，说：“现在不是时兴传统文化进校园嘛。”
是传统的文化都要进校园吗？如果说是优秀的传统文化才进校园，那么哪些才是中国优秀的传统文化呢？怎么甄别？谁来甄别？又怎么个“进”法呢？
自西汉董仲舒，不仅确立了封建宗法制度下形成的“三纲五常”，而且成为了当时国家的核心价值观。
如果说治理国家需要一整套完备的以纲常伦理为核心的等级秩序的话，那么，“孝道”就是这套秩序的那个硬核。有“孝”才有秩序上的顺，所谓：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
今天要将“孝文化“弄进校园，至少要做好批判和改造的工作才可以。二十四孝图的本质是反人性反人道的，其精神实质是尊重生命的反面。
我们正处在一个文化多元的时代，全球化的时代。大家都很清楚，当今世界文化多元已经不可逆转，传统文化如果就这么进校园的话，那就等于公然毒化校园文化、进而毒化未成年人心灵。
那么传统文化中的哪些东西可以或者应该进入中小学的校园呢？
按照目前国内有代表性的中国文化研究学者的论述，大概有如下内容：自强不息、正道直行、贵和尚中、民为邦本、求是务实、豁达乐观，具体说来也可以概括为：坚韧不拔的从道精神、贵和尚中的和谐理想、兼收并蓄的包容意识、崇德重义的价值追求，以及天人合一的人本观。
至于在校园里讲授什么，诵读什么，学习什么，即便列出上述要点也不能一概而论，尤其避免一勺烩的表面热闹。
如果把“自强不息”的优秀文化传统进入校园被解读为“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那就是对传统文化中的优秀成分极大的曲解和亵渎。“二十四孝图”进校园则是不折不扣地宣扬封建宗法制度下的封建伦理道德。这些都是传统文化中的糟粕，万万进不得校园的。
03
诚然，中国优秀传统文化需要弘扬，需要在未成年人的心田里撒播优秀的文化种子，需要在继承优秀传统文化的基础上重塑我们中国文化精神和中华民族精神。
但需要注意的是，传统文化尤其是古代文化毕竟是一种植根于农业文明，诞生于农耕时代的文化，其有很强的依附性和不断被固化的特性，这也可以从一个侧面解释中国文明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三千多年几乎没有真正中断过，延续至今的文明形态。
“运动”似的搞传统文化进校园，恐怕很难取得预期的效果，其做法是令人生疑的。有好几所学校(其中不泛享誉国内的名中小学校，既有公办的也有私立的)五天时间，天天搞诵经活动，《三字经》、《弟子规》、《论语》、《大学》、《中庸》、《孟子》、《礼记》轮流转。
我曾经问过其中一所著名中学的德育主任：“一周五天，诵经就占完了。请问：为什么不考虑留一点时间诵读点儿别的东西呢？你们学校的办学理念其中一条不是要培养学生的世界眼光吗？我觉得你们可以以中国传统中优秀的文化诵读为主，不仅诵读，还应该讲授，同时还是应该让学生知道世界上的优秀传统文化除了中国的，也有其它国家的，有中华民族的，也包括其他民族的。”
德育主任的回答挺有意思的：”你说的很对。可是如果那样的话，我们学校的文化特色就不明确了，文化特色学校的牌子恐怕就挂不稳了。“
我恍然大悟，这个“进校园”居然是进给掌握评价权的上级看的。
我们不能要么落入文化虚无主义，要么是狭隘的民族主义，在今天的时代都是不可以的。对我们的未成年人都是十分有害的。
美国学者David.G.Myers的《社会心理学》讲到了戴安娜王妃之死与全球化的关系，很耐人寻味：英国的王妃和她的埃及男友，在一个法国隧道里发生车祸。他们的德国车发动机是荷兰的，由一名喝多了苏格兰威士忌的比利时司机驾驶着。他们的后面被一群骑着日本摩托车的意大利狗仔队紧跟着。
车祸发生后，赶来救治的一生是一个美国人，而用的药是源自巴西。这个故事很多人可能都听说过。
我在这里重提这个故事的意思是，当我们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在第四次工业革命蓬蓬勃勃发展的当下，在全球化已经不可逆转的现在，我们说要“中国传统文化进校园”，一定得清楚我们在说什么。
我们至少得搞清楚：什么算是传统文化？传统文与今天我们所处的时代的关系是什么？传统文化进校园对未成年人的成长意味着什么？诸如此类的问题不思考清楚，要么只是一场热闹，要么遗害无穷。
尤其是“四书五经”，我个人认为还是不要轻易运动般地进校园为好，那里面有没有好的东西呢？肯定是有的，但也有更多糟粕，仁义礼智信好不好呢，也许好。但它并不是建立在人格平等基础上的。必须对其“上下尊卑”的基本内核进行革命性改造，才能够与当代中国文化精神结合起来。
再拿当下炒得很热的“中医药传统进校园”来说，同样存在一个选择什么内容，要达成什么教育目的的问题。
传统中医药学确实是一个丰富的文化宝库。它恐怕是世界唯一从诞生到现在绵延不绝我们可以用古代文化中的优秀的诗它恐怕是世界唯一从诞生到现在绵延不绝一直在发展的传统医学门类了。
在历史的长河中，中医药学和中国哲学、文学、政治以及传统文化中的儒道释都有着不可分割的联系。
正因为中医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科学，而且与古代政治文化、社会生活以及宗教哲学文化有着复杂关系，才更容易呈现精华与糟粕并存的状态。
再有，传统中医与现代医学的关系是怎样的，传统中医既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科学”，那么，传统中医进校园对于未成年人科学精神、科学素养的培养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我们希望未成年人从祖国传统医学文化中学到什么，都很值得研究和思考。
一句话，教育目的、教学目标、达成目标的途径和方法、评价标准和方法等等，在“进校园”之前，恐怕都是应该想明白的。
04
文化的命运总是与民族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的。这也正是传统文化进校园的意义所在。
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伟大意义，依我有限的认识能力看来，并非否定传统文化(实际上一个运动也做不到)，而是使国民终于认识到并承认，我们的国家是个被欺辱的弱国，同时也意识到国人不过经历了两个时代，就如鲁迅先生所说的：“一个想做奴隶做不成和坐稳了奴隶的时代。”即是说，突然悟到了——自己还不是真正的人!当然，这个“真正的人”是指现代国家，现代文化意义上的人。
这虽然令人沮丧，但确实是伟大的觉醒。它促使人们对自己的文化传统进行反思。比如中国传统文化中是重视人的道德修养的，我国也的确是最讲道德的国家。
不过，建立在农耕文化土壤上的传统道德论中，始终缺少对人的尊严、价值、人格的尊重这样的衡量道德的价值尺度。
传统文化中的“人”是不存在独立人格的人，人，只是一种依附的存在，“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其实就是一种人生依附关系和地位的尊卑固化。
我们可以继承古人关于秩序的理念，但要注入时代的新内容。今天的秩序是现代法治精神和法律制度对所有人行为的规范和要求，是为了保证每一个社会成员的利益，而不是为了维护人生依附关系和等级关系。
今天的“孝文化”绝不应该是“二十四孝图”所宣扬的孝顺。而应该是建立在人格平等上的尊重和感恩。老吾老，幼吾幼，放在当代，那就是一种对生命的礼赞和互助。
所以，在热热闹闹地将传统文化引进校园之前，是否应该首先增加我们搞基础教育的人对传统文化的认识呢？是否因该具备比较、分析、批判、筛选的能力呢？
我们应理性对待“传统文化进校园”的活动。囫囵吞枣地把这些传统文化搬进校园，是不利于未成年人的人格健全和发展的。
正如中山大学教授李宗桂先生在其著述《中国传统文化探讨》中所说：
“国学需要弘扬，但需要高扬改革创新的时代精神；国学有利于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建设，但对国学必须进行时代性、民族性、世界性和现代性的鉴别，而不是笼统地不加分析地全盘否定，更不是全面回归往古，甚至以古非今!”
传统文化进校园并不等于把汉服变成校服，把诵经当成晨读。这不叫仪式感，只能叫形式控。
总而言之，传统文化进校园，进的是传统文化中的优秀的、精华的部分。这需要学习，更需要鉴别；需要在全球化的今天对传统文化的再认识；需要远离一哄而上，更要避免搞热闹，搞运动，避免急功近利。
优秀的传统文化进校园，需要我们这些做教育的人具有广阔的视野，兼容并蓄的胸怀，需要润物无声，长期细致而艰苦的教育教学工作。
需要静思而慎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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