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我越来越不喜欢“岁月静好”这个词？
2020/4/1 20:07:47 思想潮

    

     作者：梵默

     思想潮专栏作家

     来源：思想潮

     一

     常常想，这段时间的经历，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再发生。每天都在楼上呆着，偶尔翻翻书，厌倦了就想着法子变换一下。

     只有晚上的时候下楼，到楼下散一个小时的步。楼下是步行街，日常最繁华的街道，要是换着以前，从早到晚喧嚣得不行。一个月以来，似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呆在楼上，如果稍一恍惚，似乎世界已经静止了，屋外的世界渺远。

     天生就喜欢安静，这一小段时间是真正地体验到了安静。由于街道巷陌的封锁，整个步行街变成了封闭严密的小区，更是变成了我一个人的私家院子。

     昔日如此热闹繁华的街区，突然间如此清冷，似乎有些不习惯，这是它我从来都没见过的样子。不过正合我意，所以就独享了。

     有时在楼下街上走，有时不下到楼底，在二楼商贸区穿廊走巷转圈圈，甚至有时早上还会在这儿来跑一下步。

     看着有些门店上写着的年后开门营业时间——一般都是写着初八，也有初三的——心里一想，这都二十多天过去了。

     估计这一切都是大家始料未及的。甚至有些门店，年前才看见它开起来的，心想着来年好好经营，好好赚钱。而且这上面有些门店是常开常关，平时生意都不好做。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于是老有各种别人的苦衷在我心里萦绕，跟自己的苦衷共鸣。过年这段时间身上经济紧迫，再这样下去，日子会越发窘迫。但安静，好吧，那就算这份艰难给我的补偿吧。

     是的，我在享受这份安静——跟所有沉浸在自己那份生活的非疫情当事人一样——不管心里对疫情有怎样的思考或忧虑。

    

     二

     这使我想到，很多时候我们终究无法感同身受当事人的艰辛和苦难。尽管我们每天接受着来自武汉，来自湖北，来自全国各地的疫情信息，甚至还通过疫区的朋友了解着他们的生活处境。

     但除了偶尔发生在身边实实在在的病例带给我惊诧和惊恐外，更多的时候是内心平静的。

     我们平时轻飘飘地说着“感同身受”，其实都是安慰人的话，我们能感受的远不及他们的万分之一。那是他们的具体生活，由密集而微的生活苦难和生死恐惧构成的具体生活。

     我们的同情，我们的帮助，甚至连表面问题都解决不了。他们得用孱弱之躯、绝望之心支撑着。

     而我们更多的是在家喝着啤酒吃着烧烤、研制糕点分享厨艺、睡着懒觉追着剧目，然后苦恼着怎么还不能出门，表达着想上班上学的愿望。规划着疫情过后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去吃很久没吃的美食，去见很久没见的人，去心仪很久的地方旅行……

     “感同身受”是多么的不可靠。人是孤立的个体，每个人都犹如一座深远幽暗城堡。我们的交流常常发生在表面。

     就像无数捆绑在一起的气球，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那跟绳子，每一个气球都有其各自的小世界。这根绳子是政治、经济、伦理道德……所以就算别人生活在人间地狱，我们依然可以“岁月静好”。

     这或许无所谓对错，只是既然我们之间有着那根绳子，那我们的一切言行都得恰如其分地反映出那根绳子。

     我们常常喜欢“岁月静好”，喜欢说“岁月静好”。是的，本质上来说岁月静好是件美好的事情。但我越来越讨厌这个词，讨厌到苛刻的程度。

     一方面，不喜欢这种浓烈的小资情调风格。而我们的“小资情调”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件很值得怀疑的事情。

     无论从它缘由、本质还是形式，我看到的都是一种彻底的反智、逃避和不负责任的精神实质。就像我无法相信惬意地喝着高档咖啡或洋酒交流着苦难一样。

     他(她)的观念支撑常常来源于一个非常狭小简单的生活切面，而不是来源于整个生活，来源于整个生活的话，那就没理由这么偏狭。

     我们能够安稳地沉溺于良好的情调中，是缘于我们的大厦有别人在撑着。

     现实并不如我们想像的美好：国际政治，弱肉强食，斗争激烈，爱国志士殚精竭虑赤身肉搏，争取着国家的空间与利益；社会竞场，真理不明，正义之士扬善抑恶，制定规则，主持着正义和公道；身边的亲人，肩负家庭重任，辛劳奔波，排忧化难。

     我们还不去说那些人类的伟大贡献者，他们以无私奉献换取人类福音。是这一切之后才有我们的“岁月静好”。

     武汉疫情，是无数抗疫人员的付出与牺牲，为社会筑起了一道安全墙，把危险堵在了外面；是无数武汉同胞具体而微的苦难和牺牲，尤其是那些本不该发生和忽略掉的人为灾难，却在正义、道德、法律、政治正确的名义下统统被抹杀掉；是无数良知之士的义正言辞和不屈抗争，他们紧紧盯着一切不合理的现象，要还一切以合理和秩序。

     正是这一切才换得我们的一份安全与无忧。我们的“岁月静好”有其合理性吗？

     三

     我们就像小孩，我们只管幸福。一切苦难有父母扛着。我们不得不承认，那幸福是建立在无知的基础之上的。我向往童年，常常无比怀念童年。但若问我愿不愿回去，我应该不愿意回去了。我的不长大，那意味着父母的一直受苦。那是很恐怖的。

     我们说“岁月静好”，是别人在帮你做着事情。他们不在我们的视野之内，离得远，看不到。

     更多的是我们不去看。在这样一个娱乐泛滥至上的时代，生活已经给我们训练了一套精致的利己主义思维，对生活我们不再有一点点主动的思考和选择，我们在被动接受着，接受着一场由资本谋划着的消费与享受的盛宴。

     当然，生命本质有对幸福的需求。但比着把幸福定义为没心没肺的快乐，我们是否更应该有心有肺的快乐？那就是我们要知道生活中还有很多的不美好，还有一根绳子。

     没心没肺的快乐，常常是一种无知的状态。很多时候我其实宁愿着存在这种状态。更何况，不见得一个人苦难，所有人都共情苦难。可能正是这种具有保护性的天然功能，才使生活得以精彩地延续下去。

     这时，我们与其说这是人的冷漠与无情，不如说这应该是人的本性——本来就这样，本来就该这样。

     就像我们说人有失忆功能一样，人有死亡功能一样，如果没有这些东西，我们还会面临很多问题，很多没法解决的问题。只是生活不允许，因为我们依然要记得生活中还有一根绳子。

     有心有肺的快乐。从主观方面来说，苏格拉底说：“未经醒察的人生不值得一过。”一个从来没有过清醒的生活和生存意识的人，那是在浪费一个生命个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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