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校长妈妈的悔过书：我误解了成功，也扭曲了教育
2020/7/1 17:46:51 思想潮
作者 | 李柳南(校长)来源 | 《妈妈的悔过书》(李柳南著)
1完美儿子突然休学女儿叛逆到自残我的儿子一直是别人口中所谓的“完美儿子”，不但拿到全校前三名，包揽各种比赛的奖项，还当选全校学生会长。
大家总是羡慕地说着：“他们家小孩不但一表人才还会念书，口才又好，简直是完美。”每当听到这种话，我就会十分得意，自觉把孩子教得很好。 高三的学生在三月时会有一场模拟考试，儿子在那次模拟考试中，挤进了全国前一百名，成绩维持在最好的等级，继续这样下去，进入名校已是胜券在握。
我掐着指头等待大学入学考试的那一天，大考结束后，写着我儿子名字的红布条会挂在学校门口吧？我一直幻想着那天的到来。
等来的，确是儿子的爆炸宣言。 就在四月的某一天，那样优秀且听话的儿子，抓着下班的我对我说：“我实在无法去学校了，我能不能先休学，以后再去考学力鉴定考试?” 我说出口的第一句话是：“你疯了吗？你以为你在上幼儿园吗？你去对全国的高三生做问卷调查看看，哪有不觉得辛苦的高三学生，你给我好好打起精神，现在是最重要的时候，稍有疏忽的话就前功尽弃，没剩几个月了，再忍耐一下。”
第二天开始儿子就不再提不去学校的事了，但是早上起床的时间却越来越晚，这辈子未曾有过的迟到也开始了。我好说歹说勉强把他送到学校后，他也会用头痛、肚子痛等各种理由早退。 接下来我们家简直就是战场，从来没有顶过一次嘴的乖孩子开始变得会顶嘴，这辈子我压根从没听儿子说过的脏话都冒了出来。儿子最终还是在自愿退学书上盖了章。
在学校名列前茅，担任全校干部，曾是学校希望之星的模范生，为何会突然休学，没有人能理解。 几天后，当时就读某知名女校高二的女儿也要休学。
女儿的话如同晴天霹雳般让我的眼前一片黑。我开始大吵大闹、责骂、训斥……心里想着至少要保住女儿。
我用尽了恐吓、威胁、劝诱各种手段，然后硬是把校服套在早已长大的女儿身上，和丈夫轮流开车带她去学校，可是只要把她带到前门，她就从后门溜走，就这样不断地旷课。最后，女儿也在那年的九月底在自愿休学书上盖了章。 休学后两个孩子都做些什么呢？就只是在家里吃饭睡觉打游戏，然后再吃饭睡觉打游戏，吃饭睡觉看电视，吃饭睡觉下载电影来看…
两个孩子就锁在两边的房间里，在里面守着自己的孤城。在这如同地狱般的时间里，儿子渐渐变成废人，不但连家门都不出，房间也不让阳照入，甚至社交恐惧的症状也越来越严重。 从某天开始，我突然这样祈祷着：我真的很想死，但身为基督徒不能自杀，所以今晚请没有痛苦地带走我的灵魂，好让我明天早上能前往天国。
在这样的压力下，我曾三次昏倒被送往急诊室。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开车，三次撞到人，还有三次被车撞，数次入院，其中有两次还必须动大手术。但是，我家的两个孩子依旧不为所动，简直就是冷血无情甚至看我昏倒后，还冷笑着说：“做什么秀啊!” 看着成绩比我家孩子差的朋友的孩子，都一个个进了好的大学，更让我抓狂。心想如果我死不了的话，不管用什么手段或方法，我都一定要送他们进大学。
只要我和孩子一对上眼，孩子就会用可怕的眼神瞪着我说：“光听到妈妈的声音就起鸡皮疙瘩，听到妈妈说话就觉得喘不过气，拜托你不要讲话，嘴巴闭上吧，想看我们死吗？”他们会像这样大声怒吼着。 我根本无法和孩子进行对话，两个孩子看到我就像看到仇人、看到蟑螂一样，然后我也会对着孩子回骂着难听的话，而那些话更是划破彼此的心，让彼此更加难受。
我几乎是放声哭喊着说：“我是怎么把你养大的？想去的地方没去，想吃的东西也没吃，想穿的衣服没穿，想买的东西也忍住没买，就这样把你拉扯大，这一点你比谁都清楚啊？” 然而他的回答让人气绝：“谁叫你这么过的？不是你自己喜欢才做的吗？妈妈要去玩时，我什么时侯抓着你不放了？妈妈要买东西时，我抢走你的信用卡不让你买吗？从今天开始去玩吧!你说的昂贵家教费补习费，现在都不用付了，也不用做饭给我们吃，去玩个一两个月回来，有谁会说什么吗？”
儿子挖苦我的话，像是把匕首插在我胸口。 
韩剧《天空之城》截图
女儿则当我是个透明人，我问的话完全不回答，甚至连我做的饭也不吃，虽然同住一个屋檐下，但一个礼拜、十天、一个月里往往都见不上一面。 有一天我出公差，比平常要稍微早一点下班，家里一片混乱，女儿锁上了房门，像是动物吼叫般放声大哭，无论我怎么求她开门都没有用。我走到屋外爬上椅子，从窗户的缝隙中偷偷查看孩子的房间，映入眼帘的是让我十分崩溃的画面。 
房间就像是被炸弹炸过一样，撕碎的衣服和书本散落一地，连坚固的衣柜门都被砸碎，哭着坐在床上的儿，整个头剃得精光，双手满是鲜血，脸上的表情更是难以言喻。
“这样下去我的孩子要是死了怎么办？万一自杀的话怎么办？”一想到孩子死后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我不禁背脊一凉，整个人突然惊醒，恐惧感瞬间袭来。那晚孩子在她的房里，我在我的房里号啕大哭，我整晚都在思索：“我到底从何时开始，做错了什么？” 我的人生总是只看着前方，匆忙地上班，准时下班做饭给家人吃，检查孩子的作业，念书给他们听，做家务到深夜后，拖着疲惫的身躯就寝，再重新早起上班，如此过着周而复始的生活。就算是分秒必争忙碌的日常，也还算是马马虎虎知足地过着，到底哪里出了错？
那天我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2对成功的错误认知导致了我错误的教育方式
我是怎么看待成功的
我毕业于当时只有高才生才能就读的知名女中。后来，虽然以我的分数可以在知名私立学校拿四年的奖学金，但还有生活费得自己负担，似乎不太容易。高中班主任知道我的情况，便推荐我去念当时两年制的教育大学。 教育大学也算名校，但我还是因为不是全国第一的学校而大伤自尊，加上成绩比我差的同学都考上了更好的学校，看到他们装腔作势的样子，更觉得自己可笑。 最过分的是当时我的大学教授，从新生训练开始时，就会有意无意地说着“你们都是半推半就来这所学校”，意思是因为没钱才读这所大学。
“由于经济的缘故才读教育大学”，这些话加重了我的自卑情结，我和高中同学因此几乎都不联络，联谊也不出席，也不参加社团活动，几乎是过着隐遁般的生活，我就这样度过了自我封闭的大学时期。 我不想让孩子的大学时期和我一样黑暗，希望两个孩子能代替我完成心愿，进人名校或是美国常春藤盟校就读，迫切地希望他们不要像我一样没有自信，能够抬头挺胸自豪地生活着。 
韩剧《天空之城》截图
在我看来，“成功”就是很会念书，考上令人羡慕的大学，再进入好的公司赚很多钱，地位越来越高，然后趾高气扬地生活。 我记得，在我小时候会把人按照品行、能力分类，在下图中，横轴代表能力，纵轴代表品行，这样能将人的类型分成以下四种。
1、可惜的人(品行高、能力低)2、优秀的人(品行高、能力高)3、人生痛苦的人(品行低、能力低)4、无法忽视却又讨厌的人(品行低、能力高) 
但什么是真正的成功呢？美国《华尔街日报》以“美国梦”为主题对一千六百五十四人做了问卷调查。其中有一题：您觉得怎么样才算是成功呢？出现了以下的答案：
第二名拥有幸福的婚姻第三名拥有幸福的人际关系第四名尊重自己的朋友第六名拥有权力或是影响力第七名金钱第八名名声第一名是成为受到尊敬的父母 如果像我一样用错误的成功概念来养育孩子，孩子们会怎么样呢？光是强调念书和能力，就会成为第四种人—无法忽视却又讨厌的人。
我是怎么做母亲的
我家儿子每年二月底会非常忙碌，因为三月一到就要举行学年干部选举，这是成为我炫耀品的凭证。
因此每到寒假，我就会让两个孩子先写好竞选演讲的文章，两个孩子虽然心不甘情不愿，但因为妈妈的强迫，还是把文章都写了，然后经过我好几次的修改、补充，接着把完成的发表文章交给孩子熟练地背诵，要是没好好背诵的话，会被我教训得很惨，因此两个孩子的春节假期总是在忧郁中度过。 
就这样，在有着扭曲的热情与过人选举策略的父母底下成长的儿子，理所当然地当选了学生会会长，而且还与第二名拉开了极大的票数差距。以往学校学生会会长选举的票数差距向不大，也因此我儿子的得票数从此成了传说。
在孩子四年级之前，下班后不管任何聚会、聚餐或研习，我都不会参加。因为我认为，想要让孩子养成正确的学习习惯，在这个年纪之前是关键。简单地说，我是为了要控制孩子学习才准时下班的。
我回到家后，孩子会出来迎接。我鞋子都还没完全脱好，就没好气地说：“拿联络簿来，今天有几项作业？作业都写完了吗？”
“因为作业很多，然后又很难，所以还没写完。”两个孩子借口倒是很多。不过他们话还没说完，我的指责马上就如枪林弹雨般落下：“妈妈是怎么说的，在妈妈回来以前要把作业写完，我有没有这样说过？作业能有多少？能有多难？你们跑去玩了吧？做别的事了吧？”
就这样边说边走进客厅，然后把手放到电视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因为根据电视发烫的程度，可以估计孩子看了多久的电视。我说着，“看了三十分钟吧!”或“看超过一小时了吧!电视都要着火了，就是这样作业才写不完”，并继续责备，音调越来越高。 
由于我在孩子就学的学校任教，两个孩子的考试日程我可是了若指掌，我又把他们叫了过来。“你们两个出来一下，今天有考试吧？我不是说考完后回来要把考卷放在餐桌上，为什么没有考卷？快拿出来!”我大声说着。
我会检查孩子写错的问题，接着劈头对孩子说：“你这题为什么会错？妈妈是怎么说的？有没有说过题目要读完？怎么可以犯这种错？明明说要选错的，你却选对的，连会的题都写错？你昨晚看电视看那么晚，又东摸西摸时我就知道成绩一定不会好了，再多读一遍就可以全对了，不是吗？” 这样的事是每天只要我眼睛一睁开就开始，直到眼睛闭上才会结束，只要孩子在我眼前，我总是会指示、命令、确认、催促他们做些什么。
我是怎么做老师的
我们班上的学生也是一样，孩子们在我教的那一年书念得很好，但升到新的年级后，成绩便一落千丈，家长们都说：“原来老师教的时候书都念得很好，升到新年级成绩就变差了，真是担心。”
听到这样的话，我甚至还觉得是我教得好，原来其他老师这么不会教啊。事实上是因为，我用老师主导的学习方式来逼迫孩子。 在学习、作业、日记、发表、清扫、上课态度等各方面，我们班的孩子都要比其他班的孩子做得优秀，由于我一再强调“说什么就照做”，我们班就跟军队一样，孩子们被我训练得必须井然有序地把该做的事做得干净利落。 
图片截取自BBC纪录片《学校互换：韩式教育》
由于我很重视课业，所以我留的作业要比别的班级多出许多，还有我会彻底检查再加上严格的惩罚机制，几乎没有不写作业的学生。我到学校后有很多要做的事，早上到校的时间比其他老师要早，因此学生们也都能早到。
考试成绩总是比其他班优秀，参加数学比赛，得奖的学生是其他班的两三倍。在各种教学比赛和研究大会中，我几乎都是第一名，每年学校主要的研究工作、教学观摩都是我在做。
看过我上课的人都赞不绝口，我的课甚至还被制作成视频在媒体上公开播放。就这样我的班级管理方式渐渐广为人知，每到新学期，就会有不少家长希望我能成为他们孩子的班主任。 很多老师会称赞我们班的学生，上课态度认真，发表报告也做得很好，又很安静。可是当我站到讲台上看着孩子们时却没有一个能让我满意：她怎么每天都披头散发的，就不能把头发绑整齐吗？他怎么就偏要踩鞋跟走路，就不能把鞋穿好吗？他的字怎么那么丑？她上台报告的声音怎么像小猫叫一样？……
我不去看学生优秀的一面，只看他们做不好的地方，因此我总是站在讲台上，不断地指责孩子。 在我下班的路上会经过个公园游乐场，里面总是有孩子三五成群地玩着。某天，我经过时有一两个孩子看到我之后喊着“喂，来了!”
然后所有人便瞬间从游乐场消失。不只我们班的学生跑掉了，连别的班的孩子也一溜烟消失无踪，让我顿时觉得他们也太不像话了，不管在哪看到老师都该打招呼吧，竟然通通跑走了。 第二天上班时，我把昨天那些逃跑的学生叫了过来。“你、你、你、你，过来。”孩子们神色慌张地走出来。“你昨天在公园看到老师了吧？看到老师就该打招呼，为什么跑掉呢？当我用吓人的声音逼问孩子时，他们会怎么回答呢?我没有看到。”
“我很久没有去公园了。”“我搬家。”各种辩解都有。我给这些孩子一人一张A4纸要他们在纸张正面根据6W(何事What、何人Who、何时when、何地Where、何解Why及如何How)，将昨天做过的事依照时间顺序写好，背面则要写满悔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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