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教师为何烦恼？
2020/8/24 20:13:13 思想潮
作者 | 谷雨天
首发 | 思想潮
1 高门槛与零头衔
前几年自费去德国、法国旅行，目的性很明确，除了少量的观光外，主要是考察中小学教育，去年9到10月，依然自掏腰包赴美东海岸，重点也是了解教育。
其中一个重要收获，是我知道了不管是欧洲发达国家还是美国，他们的中小学教师居然没有像我们这样的初级、中级、高级职称评定。这些发达国家的中小学既没有什么国家级特级、省级特级、也没有市、区级特级，什么学科带头人，名师工作室，各种头衔荣誉的评定，以及正高级中小学幼儿教师的时候。
“那他们的中小学教师哪里来的积极性呢？当老师还有什么盼头呢？”这是我最初的疑问。之所以会有这样的疑问，是因为每当上面要开始搞职称评定和评审区市省全国优秀教师或者学科带头人，优秀班主任、先进德育工作者、教坛新秀……，搞什么“名师工程的”时候，总是要大讲特讲其重要的意义，尤其是它们对教师从业的激励作用。劳神费力，兴师动众，程序繁琐，威权重重，“既费马达又耗电”。
他们听了我的问题，觉得不可思议。可我当时的感觉是，他们更不可思议。按照咱们的逻辑，我们的教师们应该是天下最有事业进取心、最具敬业精神、最有教育情怀的一群教育从业者，因为有那么多诱人的职称、头衔等着教师们去努力争取，去奋斗拼搏。
但事实并非如此。
在以德国为代表的欧美大多数国家，教师是国家公务员，享有较高社会地位，可终身任职(4——5年大学学习+教育专业培养+考实习教师资格证+考政史教师资格证。门槛之高可见一斑)。在所有发达国家中，德国教师的工资待遇最高，除较高的工资外，教师还享有地区津贴、子女津贴、假日津贴，年终奖和官职(不是我们理解的那种官职)津贴等各种高额福利。
但是，包括德国在内的发达国家基本上都没有针对中小学教师的复杂的职称体系，更没有名目繁多的头衔和荣誉评审。不过，总的来看，这不仅没有影响到他们在履职过程中的恪尽职守，相反，热爱教师职业、享受教师职业已然成为从业的常态。
2 低门槛与高头衔
总的来看，欧美各国都摈弃了师范教育的低门槛做法。不再简单地如我国，仅凭高考分数从高中毕业生中录取，四年后基本都能很容易地“考取”做教师所需要的各种证书。
事实上我国师范院校也很难录取到各方面都不错的高中毕业生，总体看，生源大大弱于综合大学(如985和211院校。我国的师范类院校大多属于“二本”，即便“一本”院校也总体弱于同类的综合大学)，再加上考取教师资格证的难度实际上并不高，教师薪资待遇偏低(别拿某些大城市的某些学校说事，那不具代表性)。
因此，中小学教师这种职业并不真正具备吸引力。我曾在好几篇文章中说过：什么时候我们国家那些985、211的毕业生不再排队报考公务员，转而排队报考教师了，我们的教育就真的有希望了。
也许正因为上述与发达国家比较出的我国教师来源的种种不足，我们才需要想出各种办法激励中小学教师吧。可是，四十年的实践证明，而且越来越证明，靠五花八门的名头、乱七八糟、花里胡哨的头衔、矛盾重重的职称评定以及名目繁多的荣誉评审，并没有能如愿以偿地激发出教师的教育热情，激励广大的教师以“名师”为榜样，心无旁骛、专心致志、满腔热情地安安静静地做教育。
恰恰相反，它反倒将中小学教育推到了急功近利的漩涡之中。在基础教育领域里出现了两极分化的鸿沟：一边是利用功利主义教育的获利者，满世界做培训、做项目、做活动、做策划和出书，另一边是广大的中小学教师的职业倦怠感在日益增长和蔓延。
3职称、头衔、荣誉激励了谁？
先说一个荒诞的事实：中小学教师的教龄津贴始于上个世纪的1985年，迄今为止执行了34年。当年颁布了《关于教师教龄津贴的若干规定》，执行时间是1986年7月1日。
迄今为止执行了34年。当年规定的教龄津贴标准是：从事本职工作不满5年0元；满5年不满10年者，每月发3元；满10年不满15年者，每月5元；满15年不满20年者，每月7元；满20年以上者，每月10元。
当时教师工资平均只有50元左右每月，每个月有3—10元的教龄津贴，占月工资的比例不少。所占工资比例约为5%至10%。
而时代发展到现在，教师工资涨了接近100倍(虽然物价涨得更多)，但是，教龄津贴没有随着工资上涨而上涨，区区10元钱，已经不够或者只够一顿早点。
稍加留意会发现，当初的文件中丝毫没有提及中小学教师津贴随教龄增长、物价变动而按比例增长的问题。各种缘由，有谁能知？
我之所以用了“荒诞”一词，是因为首先，我们早已习惯了各类政策的朝令夕改和变化无常(甚至时而出现的自相矛盾)，但是教龄津贴却出奇地“稳定”，大有“以不变应万变”之势。
我们始终弄不懂，教龄津贴在我们中小学教师的薪资待遇中为何会变得“轻如鸿毛”的，也许和所谓的“国情”有关，那么至少告诉我们，那很特别的“国情”到底是怎样特别到可以将教师津贴放在无足轻重的位置上的。
谁都知道，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尤其是发达国家和地区)中小学教师的薪资待遇中，教龄津贴在总的收入中所占比例是很高的，换句话说就是，在一个中小学教师的工资中，教龄津贴占有非常重要的位置，如果教龄足够长，很有可能，教龄津贴所占比重大大超过教师的基础工资。
现在重温1985年颁布中小学教师津贴文件时关于指导思想或者意义时的一段文字挺有意思的：“为什么要在教师中实行“教龄津贴”呢？一是教师的收入不高，二是要鼓励教师长期从事教育教学工作“。
那么在教师工资待遇依然不高的今天，36年前的津贴标准不仅起不到“鼓励教师长期从事教育教学工作的作用，反而会”吓跑“想当教师却望津贴却步的优秀学子就不足为奇了。
当然，谁也不能这样说：当年制定教龄津贴政策的人是深怕人人都想来当教师，所以才将教师津贴进行维稳的。
其次，与教师津贴标准数十年“稳定“的状态相对应的，是在职称、头衔和荣誉上大把撒钱(其实这样说并不十分准确，在教师职称上还谈不上大把撒钱，当然，弄出一个个中小学及幼儿园可评”正高级“又是另一回事)。
教师津贴关乎最广大的中小学教师群体的切身利益，而荣誉和头衔所涉及到的教师仅仅是一小部分。孰大孰小、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4 职称、头衔、荣誉与追名逐利
再有，大把花钱的名目繁多的头衔和荣誉，以及各地政府重金引进中小学教师“人才”的(举措)，似乎并没有起到预期的激励效果，反而助长了教育中的追功逐利，心气浮躁，玩热闹、玩概念、玩口号、假创新的氛围。
再加上评审制度上的缺憾和漏洞，获得了“学科带头人”、“特级教师”、“正高级教师”……等等的教师鱼龙混杂，良莠不齐，早已是公开的秘密和不争的事实。
尤其是在评审中受到名额特殊照顾的“老少边穷”地区(尤其是革命老区)，不少人在千方百计得到这些头衔和荣誉后，很快就跳槽到大城市，不仅可以获得一大笔“引进人才”安家费，而且房子、家人都“翻身闹革命”了。
况且，恕我直言，这些人中不少的特级、正高名不符实。而有些引进学校(公办)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水平。也许在这些学校看来，有这些耀眼的头衔吸引家长和学生就够了，反正钱是纳税人出。为何？你懂的。
还有，头衔和荣誉迅速成为这部分人逐利的道具，而所谓“他们正日益成为广大中小学教师学习的榜样”，只是个自欺欺人的伪命题。自从各种评审、各种头衔、各种荣誉满天飞以来，激发了多少教师对这些“精英”教师的向往，他们满世界飞来飞去地挣“出场费”，一本接一本地出书。
讲座加售书早已成为了攫取金钱的常用手段。不踏踏实实做教育、静不下来做教育的，也正是这部分头衔荣誉加身之人(当然其中也有真正德才兼备的高级、特级、正高以及学科带头人在坚守教育的本真)。
我曾参加过一个某教育机构组织的全国班主任培训活动。在最后一个“流程”，主办者要求每位做“导师”的一线班主任登台，用15分钟时间对台下被培训的年轻班主任们说些话。其中一位三十出头的“导师”班主任一口气列出了十几本西方文化经典著作，作为他对台下听众的寄语。我记得从他嘴里说出的有这样一些：
海德格尔的《面向思的事情》、《哲学论稿》；杜威的《自由与文化》；休谟《人性论》；康德《纯粹理性批判》；黑格尔《精神现象学》、《美学》；哈耶克《通往奴役之路》；维特根斯坦《哲学研究》；弗洛姆《精神分析社会学》。还有些我记不住了。
总之，什么难懂，这位“导师”就推荐什么。最可笑的是，他把法国学者马克.弗罗芒·默所著的《海德格尔诗学》当作海德格尔的《诗学》，也推荐给老师们，并且还满怀深情地说他在这本书里受到了很大启发，说他要做有诗意的班主任云云。
这分明就是在公然欺辱老师们不读书啊!他的胆子可真够大的，第一，他肯定地认为，他向台下班主任们推荐的著作，没有人读过，当然也不会有人怀疑他自己读过。他坚信，“导师”在班主任群中的分量与所列著作的巨大影响力以及晦涩难懂有关系。
第二，他在列出的书单中之所以避开苏霍姆林斯基、马卡连柯、中国的陶行知、当代的朱永新，是因为参加培训的班主任们虽有可能没有系统地读过，但一定经常在文章中、发言中引用过，如推荐，则不足以让班主任们对他刮目相看。
一起用餐的时候，我们凑巧坐在了同一个大圆桌边。我问他：xx老师，你为什么要向大家推荐海德格尔的著作呢？对中小学班主任来说那几乎等于天书啊。他很警惕地看我，我知道他是在揣摩我是否读过海德格尔。我直视他的眼睛，毫不退缩。他脸红一阵白一阵。
“其实你自己也没有读过？”我可能有些咄咄逼人。
这位“班主任导师小声说：“我觉得作为班主任也应该多读有难度的……”我真的生气了，追问他：“你今天所推荐的那些著作，你自己读过哪本，说来听听吧？”至此，他崩溃了：“我……我没读过。但我原本打算读的。”说完，借故打电话离开饭桌，再也没有回来。
说实话，他所列举的上述著作，有的我不仅读完过，而且还做了许多卡片，但像海德格尔、黑格尔(除了美学上下两册)、康德等等，我自己读起来也非常地吃力，许多地方读不懂。
我从来就没想过要向老师们推荐连我自己都没碰过的书，更不会为证明自己如何有才学去推荐书目。这位各种名头挂满一身的全国优秀班主任的所作所为，在我看来就是公然行骗!什么叫欺世盗名？这就是。
没有谁会反对和抵制真正有价值的讲座和科研项目，但在名与利的诱惑和推动下，职称、头衔和荣誉的评审领地，正日益变成原本干净的中小学教育领域里的名利场。
挽救中小学教育，改革中小学教育，振兴中小学教育，使中小学教师真正成为全社会羡慕和尊敬的职业。靠在职称评定上折腾，靠给荣誉，挂头衔来增加中小学教师职业的吸引力，激发教师的积极性，不仅理论上站不住脚，近四十年的中小学教育实践也证明是行不通的，失败的。
是热衷于在职称评定、头衔和荣誉上显聪明，还是在提高广大中小学教师入职门槛和薪资待遇上下真功夫(尤其是教龄津贴)，也许真能看出对教育、对中小学教师职业的价值判断到底是一把什么样的尺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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