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为什么一定要“整”张一鸣？
2020/9/27 19:00:00 思想潮
作者 | 元方(政策研究员)思想潮专栏作家来源 | 思想潮
TikTok事件闹得沸沸扬扬，挑拨着各路媒体的神经，也牵动了无数人的情绪。目前，对字节跳动和张一鸣的评价众说纷纭，一边“软弱”、“跪得早”、“美分”等谩骂声不绝入耳，另一边也有人觉得字节跳动只是受害者，是美国打压中国，遏制中国崛起的牺牲品。
我希望能更理性、更深入地与大家聊聊这个问题。看看白宫如何分步骤、有计划地“整”TikTok，背后的真正考量是什么。
首先，我们对这两个月TikTok有关的重要事件做一个简单的梳理：
▼7月：极限施压
● 7月16日，白宫国家经济委员会主任库德洛表示，预计TikTok将在组织结构上与其母公司字节跳动区分开，作为美国公司独立运营。
● 7月20日，美国众议院通过一项法案，禁止联邦雇员在政府的设备上使用TikTok。两日后，美国参议院国土安全和政府事务委员会一致投票该法案。
● 8月1日，特朗普宣布计划动用行政命令禁止TikTok在美运营。路透社称，字节跳动同意剥离TIKTOK美国业务，完全退出TikTok在美业务。
▼8月：虎视眈眈
微软、推特、苹果、甲骨文、谷歌、奈飞、软银、红杉资本等外国资本，先后确认或传出有意参与收购TikTok美国业务。
● 8月2日，微软公司发布声明，首次确认与字节跳动就收购TikTok进行谈判。微软与字节跳动已向CFIUS提交初步提案，拟购买TikTok在美国、加拿大、澳大利亚以及新西兰的服务，并由微软在这些市场拥有和运营TikTok。
● 8月3日，针对在英国设立TikTok总部的传闻，字节跳动表示：我们的确在探讨在美国之外设立TikTok总部的可能性。
● 8月7日，特朗普签署了一项行政令，禁止任何个人及实体与字节跳动进行任何交易，禁令将在9月20日生效。
▼9月：再现生机
● 8月8日，美国中央情报局在提交给白宫的评估结果中表示，没有证据显示中国政府获取TikTok用户数据。
● 8月23日，字节跳动发布声明，将于北京时间8月25日正式起诉特朗普政府。
● 9月13日，微软发布声明称，字节跳动已经拒绝了其对TikTok的收购邀约。
● 9月14日，美国财政部长姆努钦接受采访称，财政部在周末接到提案，其中包括甲骨文作为TikTok可信赖的数据安全合规合作伙伴，代表解决美国国家安全问题。同时表示，TikTok会继续把美国作为总部，并为美国创造2万个工作岗位。随后甲骨文发布公告，证实姆努钦关于提案一说。
● 9月18日，美国商务宣布在美国境内禁止与WeChat和TikTok有关的交易。
▼9月下旬：峰回路转
● 9月19日，TikTok发表声明称，其母公司字节跳动与美国甲骨文和沃尔玛两家公司达成原则性共识，三方将据此尽快达成符合中美两国法律规定的合作协议。
● 9月20日，特朗普称“原则上”已批准甲骨文与TikTok的合作协议。如果TikTok母公司字节跳动保留对TikTok的任何控制权，美国政府将不会批准这一合作方案。
正当大家庆祝张一鸣探索出了第三条道路，为中美博弈打开了新局面之时，TikTok陷入了罗生门事件，字节跳动和甲骨文各执一词，对TikTok Global的交易方案出现了不同的解读。
9月21日，字节跳动发声明表示，TikTok Global 计划在 IPO 之前启动一笔融资，融资后 TikTok Global 将成为字节跳动持股 80% 的控股子公司。此外，方案中不涉及任何算法和技术的转让。甲骨文对 TikTok 美国的源代码只拥有安全检查的权限。
甲骨文和沃尔玛则表示，字节跳动对 TikTok 的持股权将分配给字节跳动的投资者，而字节跳动将不持有 TikTok Global 的股权。而且，TikTok的所有技术都将转移到TikTok Global。
如果甲骨文的声明属实，字节跳动不仅没有开拓出一条新的道路，反而跳进一个新的大坑。
如果说微软只是接手了TikTok在美国的业务，而甲骨文、沃尔玛以及其他美国投资者则是掌控了一家将中国业务排斥在外，但将全球业务收揽其中的TikTok Global，不仅获取了TikTok的全球数据资源和核心算法技术，甚至有可能歧视性地排斥中国大陆对其访问。
我们希望不要局限于TikTok事件本身，而更多地关注该事件背后的关键矛盾和利益博弈。
中国标签还是全球标签？
TikTok目前面临最大的争议是：到底是一家美国企业还是中国企业？
事实上，双方是从同一个方案的两个角度进行宣传。字节跳动声称，TikTok Global 将成为字节跳动持股80%的控股子公司。
根据美国媒体的说法，甲骨文和沃尔玛共拥有TikTok Global 20%的股份，字节跳动持有其余80%的股份，而美国资本占有字节跳动本身40%的股份，这样美国资本间接或直接拥有了超过50%的股权(40%*80%+20%=52%)，可以说美国资本“控股”TikTok Global。
但是，股权和话语权未必是1：1的结构，而且美国资本是分散的，在企业决策上未必能统一口径或串通一气。而特朗普“TikTok Global 和中国没有关系”的说法则更多属于其总统竞选期间的政治宣传话语罢了。
另外，媒体称TikTok Global里的董事会成员中将有四名美国人，张一鸣是唯一的中国董事，觉得因此TikTok Global完全是美国人说了算。
这也未必。因为董事会成员的数量和投票权的多少并不完全挂钩，也就是说，人少未必势弱，张一鸣在董事会中还是有机会获得更大控制权和话语权的。比如，马云在阿里巴巴只持有8.9%的股权，但却通过合伙人制度对阿里巴巴拥有绝对控制权。
所以，谈论TikTok Global是中国企业还是美国企业暂时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以字节跳动为代表的企业希望淡化“中国烙印”以顺利出海的做法是值得探讨的。
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以改革开放融入经济全球化浪潮之中，许多中国企业踏上了“扬帆出海”的征途，而互联网和高新技术类企业更是凭借其冒险进取的基因，迅速在海外闯出一片天地。
在各国经济联系更加密切，但国际形势更加严峻的时代背景下，许多企业希望尽可能淡化中国标签，强调全球化视野，减少更多出海的阻力，甚至对外国政府作出妥协。
但是，淡化国家标签，可以是一种战术，但绝不能是战略。
一方面，国内的绝大多数互联网和高新技术企业是依托国内市场先成长起来的，过度弱化中国特色反而会造成国内舆论反弹和国内市场抵制，容易“捡了芝麻丢了西瓜”。另一方面，不断对外国政府做出妥协让步，甚至答应其无理要求是不可取的。
在国际形势紧张、各国贸易摩擦频出之际，连扎克伯格都会高举“爱国”大旗，利用国家机器打压中国企业，我们的企业更不应该那么天真，过度迷恋自由市场主义，甚至以牺牲本国的国家安全来换取在海外市场的经济利益。
大家是否还记得《美国陷阱》？2013年4月，法国明星企业阿尔斯通集团的高管皮耶鲁齐在纽约机场被美联邦调查局逮捕，以多种手段威逼利诱皮耶鲁齐做卧底揭发该集团。
尽管皮耶鲁齐没有屈服，最终美国司法部还是如愿以偿，借《反海外腐败法》“肢解”了阿尔斯通集团，并帮助美国通用电气收购该集团。这就是典型的借助国家机器打击海外企业的行为。
我们应认识到，即使全球化大背景下，任何企业都不能完全脱离国家而独立行走的。
生意优先还是技术为本？
另一个争议就是关于核心算法技术的转让。一开始，国内媒体说的是，甲骨文将作为Tik Tok的数据合规伙伴，也不涉及核心算法技术的转让，类似苹果公司与云上贵州的合作关系，也就是说甲骨文只存储和保护数据。
后来字节跳动也在声明中强调，甲骨文只拥有对TikTok美国业务的源代码安全检查的权限。源代码展示是跨国企业遭遇本土数据安全顾虑的国际通用解决方法。最终是否会进行技术转让仍不得而知。
但国内及时踩了急刹车。8月28日，商务部、科技部调整发布《中国禁止出口限制出口技术目录》，在目录上增加了“基于数据分析的个性化信息推送服务技术”等多项控制要点，也就是说，如果字节跳动计划出口相关技术或进行技术转让，首先要在国内履行申请许可程序。
9月24日，字节跳动官方声明表示，已经向北京市商务局提交了许可申请，正在等待受理决定。
这其实是国内知识产权保护意识和源代码安全意识的提高。源代码是互联网和高新技术企业的核心竞争力所在。
90 年代初，美国政府就已经将加密软件归到“军火”类别，对其进行严格限制和监管。甚至去年5月，全球最大的开源软件基金会Apache和开源代码托管平台Github都宣称其开源代码可能受美国出口管制法律的约束。
而美国去年主导推动的《美墨加协定》和《日美数字贸易协定》中也都明确“限制政府要求披露专有计算机源代码和算法的能力”，以保护出海企业的竞争力。
这意味着，中国企业不应一味强调经济利益，不应为了换取海外市场和短暂收益，就将源代码交出去，最终得不偿失，造成知识产权的流失和企业竞争力的损耗。
硬实力还是软实力？
在这次事件中，我们不应过多追问特朗普想要什么，而应追问美国政府忌惮什么？事实上，抛开技术和数据(说实话，美国的互联网巨头林立，实在不缺这么点技术算法和用户资源)，美国政府真正的担忧在于，TikTok是全球唯一一家不由美国价值观主导，不由美国掌握话语权，且能与美国互联网企业相抗衡的中国企业。
Facebook的创始人扎克伯格早在去年9月就一语道破：“TikTok对美国的价值观和技术霸权构成了威胁”。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是美国政客获取公众支持和引导民众参与政治生活的重要工具。
2008年，奥巴马团队利用Facebook、Twitter、Tumblr等新型社交媒体为自己造势，并最终募得7.5亿美元，是对手麦凯恩的两倍之余。奥巴马的竞选资金来源以网民政治捐款为主，其中许多是通过Paypal这类移动支付工具的小额资金。
2016年，特朗普的竞选团队聘用了数据分析公司Cambridge Analytica，对五千万Facebook用户进行用户画像分析，精准定位营销，左右选民的思考与情绪。上台以来，特朗普大行“Twitter治国”之道，利用社交媒体煽动民族主义和极端分子情绪，集结自己的支持力量。
互联网和社交媒体成为美国精英群体对外输出价值观的利器。而TikTok的出现，恰恰打破了美国精英主导的这一套话语体系。
此前TikTok连续五个季度在苹果app store下载量排行第一。eMarketer数据显示，2019年，TikTok在美国市场用户规模增长翻一番，预计2020年美国用户数量将达到4540万人。
今年7月，美国网红DeJuan Booker发起了“给特朗普竞选app评一星”的活动。Booker在TikTok上发布了视频教程，教大家如何给特朗普官方竞选的应用程序打一星，视频点击量超过650万次，导致了特朗普竞选的app一度跌至1.2星，共有近30万条评价。
在全球范围内，TikTok的迅速流行也严重威胁了美国的社交媒体霸权。截至2019年底，TikTok已经覆盖150个国家和地区，拥有8亿活跃用户。目前TikTok在苹果和安卓设备上的全球总下载量已超过20亿次。
而TikTok用户的年轻化趋势十分显著。统计数据显示，全球近50%的TikTok用户年龄在34岁以下，26%的TikTok用户年龄在18至24岁之间。这意味着TikTok可能更深刻影响到年轻一代的价值观和世界观。
TikTok的异军突起，在Google、Twitter、Facebook等美国互联网巨头主导的全球网络话语空间撕开了一道新口子，从而涌现出了更多与欧美价值观相悖的声音。
这或许是极度看重“软实力”优势的美国更深层面的忧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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