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纳入中高考”教育新政，恐怕事与愿违 | 教师来信
2020/10/25 12:00:02 思想潮
作者 | 谷雨天(退休中学教师)
思想潮专栏作家
来源 | 思想潮
前些日子，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印发了《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体育工作的意见》和《关于全面加强和改进新时代学校美育工作的意见》。
10月16日，教育部举行了新闻发布会，就体育和美育纳入中考的相关问题进行了阐述。大致意思如下：
学校的体育中考要逐年增加分值，要达到跟语数外同分值的水平。
立即启动体育在高考中积分的研究
2022年力争全覆盖，全面实行美育中考。
这似乎应该是大好事吧。有人说：这是中国教育史上里程碑式的关键一步。真的吗？
分值的提升不等同于可以促进学科素养的提升
恢复高考几十年来，语文的分值从100分提升到120分，再到150分，有的省份高考语文已经到了180分。语、数、外的课时从每周4课时提到5课时、6课时，甚至实际上的8课时(相当多的学校真实的课时还不止)。
要说必考科目、高分值、多课时就是重视的话，那语、数、外已经被政府、被学校、学生、家长、以及全社会重视到无以复加的程度了。结果怎么样呢？一提到语文能力素养、数学能力素养、外语能力素养，大概业内外都不太自信了吧。
整体上看，学生考生的语文水平、语文素养似乎并没有随着分值的提升而得到相应的提升，数学、外语的情况也不会比语文更好。学生和家长在这几门中高考分值占比极高的科目上所耗费的时间、精力和钱财何其巨大!
在中高考处在高分值顶端的语文、数学、外语在我国早已形成了庞大的学科产业(尤其是数学和外语更甚)，从学校到社会上的应试培训机构，从造纸业、印刷业、出版业到书店、网站；再加上分值相对低一些的文综理综。中国的书店(尤其是门店)如果不是依靠销售应试类书籍刊物，恐怕早就所剩无几了。
可是从总量上看，十二年基础教育的结果并不那么理想。高分值也并没能促进广大学生、考生大幅度提升学科素养。考什么就教什么，考什么就学什么的状愈加严重。似乎只要大一统(包括国统、省市统考)的单一标准答案的考试指挥棒不变，随着纳入的科目增加，随着分值的提高，为考而学，为考而教的状况不仅会延续，更会变本加厉。
投入与收益严重失衡是全社会有目共睹的。造成的巨大浪费更是触目惊心的。
纳入中高考，就意味着重视吗？重视的是什么？
我曾说过：学生重不重视某门学科，分数仅仅是一个因素，而且一定不会是根本因素。趋利避害是人类的本能。从出生至拥有独立意识起，人就天生地懂得追逐对自己有利的东西。把美育和体育纳入水平考试和中高考起到的就是这种“利好”的功利性刺激作用。
从学生的现实利益角度看，“为考而学”似乎并不为过。从教与学因果关系上讲，学生的“为考而学”，“考什么学什么”是由教师普遍存在的“考什么教什么”造成的。
上述的重视显然不是基于对学科本身的价值判断，而是人为赋予的分值考量。不少的学生“恨透”了数学和“外语”，甚至语文，但又不得不重视，除非不想升学。
重视的是分数，而非学科本身的知识、思想、文化审美内涵的育人价值。
我以前经常听到教所谓“副科”(所有非中高考科目均被视为“副科”如政治、历史、地理、生物、音乐、美术、体育、信息技术。)的教师抱怨学生不重视自己所教的学科，大多数教师会归罪于这些科目的“不考”，或者分值太低。
他们很羡慕“主科”语、数、外老师。不仅学生非常“重视”，而且任教者课时系数也高，最终经济收益也较“副科”教师高。副科教师很容易产生被“边缘化”的感觉。这确实是实情。
在以考试为核心的以答案唯一性为目标的教育教学及其评价体系中，老师们的抱怨合情合理。各科在考试权重中的巨大差别也确实使学生、教师在工作、学习状态上产生区别对待也是必然的。
在与“副科”教师的交流中，我曾谈过我不同的看法：我听过许多(非常多)不受学生欢迎的语文、数学、外语课。学生厌倦，甚至反感，但又无可奈何。因为它们每科考试都是满分150分，这对学生来说不啻为山一般的存在。
我也听过十分精彩的音乐课。有一位张姓音乐老师，上海人，在成都市新都区一所多为贫民子弟就读的九年义务学校教音乐。让我非常惊讶的是，面对一大群最底层人家的孩子，张老师居然能够轻松自如地将他们带进“三B“世界!
所谓”三B“，即：巴赫、贝多芬、勃拉姆斯。因为他们名字的第一个字母都是”B”，所以俗称“三B”。我观察上课的少年们，用”全神贯注“、”如痴如醉“、”美好体验“等等词汇来描述当时孩子们的学习状态一点不为过。
课后，在与张老师的交谈中，得知他早年在新疆建设兵团一所中学里，先是教语文，而后兼教音乐。他说他从小热爱文学与音乐，尤其是为巴洛克、古典、浪漫主义、民族乐派的音乐家们的作品深深折服。
他不无遗憾地告诉我，因为出身资本家家庭的缘故，他高中毕业没能上大学，去了新疆支边，而后做了教师。既没能当文学家，也没能成为音乐家。
我说：“张老师，不管官方给不给你荣誉和头衔，你在学生心目中都是一位了不起的语文教育家和音乐艺术教育家。“
张老师的音乐课是我迄今为止听到的最好的音乐课。他对音乐的热爱，对音乐教育的情怀，通过他精湛的音乐课教学，成功地把这些从不知真正的美好的音乐为何物的贫民子弟带进了音乐艺术美的殿堂。借用他的话说就是：“越是贫穷家庭的孩子，越需要尽早地知道什么是这个世界上美好的东西。”
很不幸的是，几年前张老师因病去世了。但我还是常常想起听他上课的情景。我在一篇文章中曾说过：张老师任教学校(新都区金都中学)的杨校长(后调离)经常对听课的教师推荐：“听听我们学校张老师的音乐课吧，非常棒的!“
他把由一帮社会底层家庭的孩子组成的口琴演奏团队带上了全国舞台和国际舞台，并屡创佳绩(完全可查：张春荣老师——已故成都市新都区金都中学音乐教师)
我不是在为张老师打广告，他不需要，活着的时候不需要，死了更不需要。他的音乐“美育”课从来不是为分数而教，他在乎的是受教育者的个体生命得到美的滋养。
应试的功利性导向被再次里程碑式的强化
从张老师音乐教学中我们可以看到非考科目的“两面性。所谓”两面性“，指的是一方面，缺少了实用功利性的导向，课业负担本就十分沉重的学生就可能不太当回事，这是不利的一面；
但事情还可以有另一面：倘若遇上教音乐的张老师，那学生的福音就来临了。这些孩子们可以在没有应试压力的情况下，快乐地、专注地、幸福地走进音乐殿堂，充分体验和感悟音乐艺术的美好。试问：这样的音乐老师怕考试吗？受到良好音乐教育的孩子们怕考试吗？
可是一旦被纳入中高考，有了考分(且分值不低的话)压力当如何？快乐和幸福依旧会存在，兴许会大打折扣吧。也许张老师也不得不考虑应试的问题，得分高低的问题。
也许广大的音乐教师、体育教师也不得不根据分值的多少向校方要课时，向学生要求时间。美育、体育的“应试”将必然成为教师教学的核心。
必考科目其实也有两面性。指的是一方面，因为必考和高分值会强迫学生“高度重视“；在当今社会里，不重视甚至真的不会有好的出路。另一方面，这种强迫性的“高度重视”又很难引导学生真正领略所学、所考学科的文化价值所在，审美价值所在。
美育和体育被官方高调纳入会考和中考，并承诺不断提升其分值，直至不低于语、数、外等科。其用心可谓良苦，其愿望令人唏嘘感叹。
但恐怕事与愿违。弄不好只是又徒然增加几个中高考科目而已，既增加了学生的负担，更多了几分学习中的不快乐，平添更大的应试压力。未必就提高了审美意识和审美能力，想想广大考生与早已被而且继续被高度重视的语、数、外诸科的关系吧。
其实，在我看来，一直缠绕、挥之不去的疑惑是：
纳入中高考，提升考分就可以解决“育”的问题的话，早干吗去了？
我们所有的教育教学改革怎就吊在了“好一个考字了得”的树上，而动弹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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