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来信：为何我们的中小学特别在乎“仪式感”？
2021/11/17 18:39:54 思想潮
来源 | 谷雨天(退休中学教师)
原创出品 | 思想潮
“仪式感”的确很有用，尤其在宣传活动和教育过程中有着特别的作用。
比如把主席台设置得很庄严，很居高临下。坐在台上者容易产生“一览众人小”“责任在肩”“舍我其谁”之感，而坐在台下者，倍感有引路导向者在上，心里便有了主心骨，活着便有了依据。
对未成年人的教育教学过程而言，同样离不开仪式感的存在。比如表彰某位(些)同学拾金不昧、乐于助人的行为；每个周一早晨在学校操场举行升国旗仪式；开学典礼与散学典礼；一些纪念日，学校建校多少周年的庆典；高中毕业前夕举行的成人仪式等等。
这类仪式感教育如果做得好，其崇高感、庄严感、神圣感、正义感、自豪感、自我审视感，的确能强烈冲击幼小或年轻的心灵，也的确能对其人格的完善、价值观的形成起到浸润甚至塑造的作用。
不过，既然是仪式感，就不能用得太频繁，得珍惜着用，否则，太多太滥地使用仪式，那仪式便慢慢蜕变成寻常的司空见惯的形式，神圣感、庄严感、崇高感以及其他好的感觉都会大打折扣，也许还会走向反面。
班会课比赛的时候，不少的课在结束之前都喜欢用“同学们全体起立，举起你的右手让我们宣誓”之类的“环节”。第一次看到班会课上要求学生起立宣誓，虽然心生疑窦，但多少还有点儿“新鲜感”(注意，实在产生不了“庄严感”)，后来每次班会课比赛，总会有宣誓喊口号之类的安排，就不免败了胃口。
不是说宣誓本身有何错，而是动辄宣誓表决心，而且是在短短的40分钟的课堂上就“重大德育课题”进行教育，八字还未见一瞥，学生懵懂之中，一宣誓，一喊口号，一表决心，问题似乎圆满解决，立德树人即告成功。仪式感变成了演出感、形式感。
大课间做操，本为了学生活动筋骨锻炼身体，以利于大课间之后的课堂教学更好地进行。但一强调“仪式感”，就值得推敲一下了。
因为工作需要，经常去学校听课，大凡遇上大课间，学校都会邀请我们观摩声势浩大而又整齐划一的大课间操以及紧跟其后的如军队行进般的齐刷刷跑步，同时伴随着震天价响的口号声。
观摩多了，观看时间长了，就看出些门道来。之所以要弄出大的声势，首先是上级喜欢，大凡是个领导，都特别喜欢有声势有气势的规范整齐的感觉。只有学校里的老师们才知道要让成百上千(有的学校数千学生)快速地从密集的教室里冲出来跑到操场并集合站队，还要保证既要绝对安全又要快速有多么难(这里不打算例举因大课间造成的安全事故)!
倘若有学生希望在教室走廊、散见于校园的空地运动锻炼可否？答案是否定的。因为那样虽然也能达到同样活动筋骨锻炼身体的目的，但是观赏性几乎为零，“仪式感”荡然无存。何况被上级检查考核的其中一项重要指标就包括“大课间”。尽管学校周围的居民经常抱怨学校大课间时的高音喇叭实在扰民得很。 其次是在大课间的仪式感教育下，可以增强学生们的集体主义意识以及团结就是力量的感染。而在我看来，集体意识和集体主义意识还是有些区别的，这个复杂的问题暂且按下不表。我不太明白的是，允许学生们因地制宜，分散在各处，既安全又快捷地活动锻炼就会助长个人意识和个人主义意识了吗？
这个疑问对别人也许是个非常简单的问题，甚至连问题也算不上，但对于我，长期以来都是个问题，只不过藏在心里罢了。有些问题只可心领意会不可言说，这是无需师而自通的常理。
不过，我总以为社会上的很多人搞不清集体与个人的关系、集体意识与个人意识的关系倒也罢了，专事教育教学的人不应该搞不懂吧。如果校园里也默认强调个人意识是危险的，是所谓“负能量”的，那在我看来我们的教育已经处在危险之中了。 从教育教学的角度看仪式感，一定是排斥特权感、等级感的。
学校里每周都开例会，照例会强调仪式感。设主席台往往是会议仪式的标配。我猜桌子上铺一张有质感且几乎触到地板的桌布，恐怕主要为了遮掩端坐于此的“领导者”们桌下的“小动作”，以保持其威严和神秘。
第二个作用恐怕就是划清界限和标明身份地位的异同。当然这种标配的会议仪式必然产生的一个效果就是——隔阂感、等级感、优越感、规矩感。这样反而越强调意识感教育，其实就等于是在不断强化对学生特权、等级文化教育。 在我去过的很多学校里，有个别不设主席台的学校会议，反而让我觉得特别有“仪式感”。
那所不设惯常主席台的学校开大会的时候，台上就两件家具：一张椅子放在中间偏右的地方，供会议主持者使用，因为椅子前面没有桌子，所以主持者是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被与会者发现。
再有就是靠左前一点地方摆放着一个演讲者使用的讲坛，台上始终只有两个人在。会议也简短，氛围既严肃又活泼，突出了要解决或者讨论的问题，又让与会者感到轻松和谐。完全没有那种高高在上的“权力压迫感”。
所以，不仅庄严、庄重、凝重是许多仪式必然的氛围，平等、和谐轻松、甚至幽默未必不可以成为有些仪式的色彩。 仪式感最强的莫过于学校的升旗仪式，第一次在学校感受到仪式的教育意义是在学校的升旗仪式上。另一次的升旗仪式则让人烦躁不安。
先说受到教育，感受到庄严神圣的那一次吧。一次我参加一个教育代表团赴外地参观考察学习，返程航班是后半夜，飞行时间大约二个小时多一点儿，也就是说，从周一天不亮起飞，到达时即清晨。
恰巧坐我旁边的是成都某著名中学的毛校长，途中他一直在反复斟酌修改他三小时后便要登台的发言稿。因为我们在考察地同住一室，所以我是目睹了他为撰写三分钟的演讲稿是怎样绞尽脑汁煞费苦心的(他的口头表达与书面表达能力都是很强的)。
飞机上，他依然在平板电脑上抠每一个句子甚至字眼，我实在忍不住，在我小睡了一会醒来之后，对他说：“老毛，至于嘛!三分钟的演讲，就你那水平，不用稿子也能讲得很精彩呢。”他说：“不行啊，这是在升旗仪式上的讲话，我如果不精心准备，做到万无一失，就会损伤升旗仪式的神圣感和庄严性。再说也对不起师生们所花费的时间。“
当然我不能撒谎说我参加了，或者观摩了毛校长主持并发表演讲的升旗仪式(我也得赶紧回去工作)，但我从他学校的老师那里早已了解到许多有关升旗仪式的情形——紧凑、简短、庄严神圣。而且师生都喜欢听毛校长的超短演讲，从不超时，言简意赅，且仪式感满满。 还有一次受不了的升旗仪式则让人度分钟如年，苦不堪言。我曾遇到过校长喜欢在台上面对下面一众师生训话，偏偏又不放过升旗仪式，且东拉西扯从早上学生吃鸡蛋的好处到躲在厕所偷偷抽烟的坏处，从寝室卫生问题到考试作弊以及早恋问题，十多分钟都结束不了，再加上学生代表、教师代表的表决心讲话，后面的一节课就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时间了。
有老师悄悄告诉我：他喜欢演讲的感觉，只是苦了大家。不管酷暑还是严寒，校长看重的就是这种“仪式感“。
我试探着对这位校长说：如果节省点时间，后面的课就不会耽搁了。校长不悦。严肃地说：“仪式感既是教育的好手段，更是磨练意志的好办法。感觉到权力的力量。“于是我闭了嘴。
可我想，教育和磨练变成了平庸乏味与折磨的话，再好的仪式都使人生厌。 既然追求仪式感，那就要追问为什么要举行仪式？要达到何种目的？仪式的内容要慎之又慎，即是说要讲究仪式所要表达的思想文化内涵，也即是说：对所谓仪式要有一个基本的价值判断，否则就是搞热闹而已。
前几年，某中学大张旗鼓在露天会场搞的感恩父母的感恩教育活动，学生数众上台为端坐洗脚盆面前的父母洗脚，台上台下哭得稀里哗啦，轰动一时。
最初也被许多人认为“仪式感”满满。现在恐怕再被人提及的时候只剩下反胃加反感了吧。这种仪式被抛弃后，又变出许多花样玩仪式。有家长会上，安排学生与家长上台相互致歉并相拥而泣的，也有组织学生在“家长开放日“，组织学生高声齐诵”倡议书“的。
再比如，凡是高中，都会在高三年级的某个时段举行成人宣誓仪式，不过大多重心都落在高考宣誓仪式上了，那阵仗很像临战前成立“敢死队”。
我这里当然不是说所有学校的成人宣誓都搞成了高考前的破釜沉舟般的表态，但把仪式弄成：“高考不成则成人不成“的誓师大会的学校的确不在少数。 过分、狂热地追求仪式感，一味图好看、漂亮，让上级满意，领导高兴。那就已经超越教育、感染、激励而是在病态发烧了。
有时候，可能我们自己并未意识到：对仪式感的痴迷，其实是对权力欲、支配感的另类喜好和满足罢了。
换句话说：过头的、不当的庸常的，缺乏思想内涵和深度的“仪式感”是乏味的、有害的。不仅不是教育，反而是教育的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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