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不再劝我表妹留在深圳
2016/3/31 思想聚焦
文/海欧
我经常会收到一些留言，询问我究竟要不要去大城市拼一拼，还是回到小城市，安之若素地过一辈子。或者是工作非常累非常辛苦，大城市的生活成本太高，看不到未来。
问这些问题的大多是没有毕业或工作不久的年轻人，我能感受到他们心里的那份迷茫。
起初我对这些问题还非常耐心地解答，带着辩证的思维，列举大城市的种种好处，希望给到他们一些启示。但后来，问我的人越来越多，我对这个问题，渐渐保持沉默了。
我觉得我不能如此轻浮地回答这样一个问题，这绝不是一两段简明扼要的解释就能完成的，也不是一场劝说，这其中包含着巨大的信息量和命运说，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而唯一能够理清这件事情的人，是你自己。
我想讲讲我和我表妹的故事。
2012年，世界末日的那一年，我毕业了，顶着被毁灭的危险独自离家来到深圳闯荡。那时候心中一千头鸡血侠在狂奔，一万部玛莎拉蒂呼啸而过。
我从罗湖火车站走出来，望了望不远处的地王大厦，觉得也不过如此。
迟早有一天，我会站在地王大厦的顶端俯瞰这座城市!
年少的时候总是容易信誓旦旦。
好了，过了两年，我站在了京基100的92层餐厅，为公司项目的发布会忙得焦头烂额。那时候我想，可能再努力一点，我就能到达100层了吧。那会是一个高处。
2013年，我表妹来到深圳，和我住了一段时间。她比我小4岁，读了职中就出来工作。表妹的家境并不富裕，还有一个尚在念高中的弟弟。
所以，19岁的她，就要开始闯荡了。
回想起自己的19岁，正是刚开启无忧无虑大学生活的时期，是没有压力的快乐时光，而我的表妹，在这个年纪，却是要和一群二三十岁的人一起工作，要挣钱，要贴补家用。所以我格外心疼她。
而那个时候我也没钱，刚大学毕业，只是比她早出社会一年。我们俩蜗居在我那十几平米的一居室里，下班回来就一起煮饭追剧，周末就去东门逛街，练就一身砍价的好本领。
表妹学历不高，学的是工程造价，所幸专业还可以，令她小小年纪幸免于去到环境艰苦的工厂。没多久，她找到了一家小公司，做着与专业相关的事情，月薪三千，包吃住。
我觉得这个待遇在她这个年纪是可以的了，公司在福田中心区，宿舍就在公司对面，是90年代的小区，一套三居室，虽然外表很旧，但里面装修的还行，七八个女孩子住在里面，都是一家公司的同事，她年纪不大，也算是有伴一起，我比较放心。
然而我更放心的是，这个住处给她带来的各种便利。
我先来算算在福田中心区工作的生活成本：
1.福田中心区的租房水平在2-3千元，在那个年头租一个隔断间，大概就是这个价。
2.如果要像我一样省钱住在离公司远一点的地方，房租在800-1200元不等，单间，没有任何家具，全靠自己填充。
3.交通费。如果去公司需要坐车，每个月的公交费在100-200元。
4.最后是伙食费。中心区的快餐平均在12-18元一份，加上自己还得吃早餐和晚餐，那么以一天20元来计算，一个月的伙食需要花费600元左右，这还是在非常节省的状态下。
好，我们来做一下加法。2000元房租+150元车费+600元伙食费，差不多3000元了。折合在我表妹3000的月薪里，就相当于她一个月能拿6000元了。
这是件非常可观又可喜的事情。要知道，这在2013年对于一个19岁的姑娘来说，简直是很了不起了。
她要搬出去的前一晚，我带她去吃羊肉火锅，辣的我们直打喷嚏，眼泪哗哗地流。
她说，姐，你说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的结局啊？
换别人，我早回答“人固有一死”了，可她是我表妹，我不能这样没有节操。
我说，你思考那么长远的问题是不是太早了点。
她说，我就是想知道，自己有没有留着深圳的可能。
那个时候，深圳房价还没有经历2015年的疯长，龙华中心区的房价不过2万，龙岗遍地都是1万一平米的房子。总之，还算是一个宜居的城市，相比北京上海而言。
在思考了这些之后，我对她说，有什么不可能的啊，你再奋斗几年，有了男朋友之后，一起存钱付首付、还月供，不是什么难事的!
表妹听后非常认真地点头，说，好，我要努力挣钱，留在这里。
好嘞，为留在这里干杯啦!两瓶雪花碰在一起。
2015年，表妹凭自己的努力，利用工作之余的时间自学专业知识，通过了二级建造师资格证的考试，成为了一名二级建造师。这是什么概念？从法律上讲，这就是工地的项目经理证，有了它才能当项目经理。但表妹的工作资历尚浅，还得努力工作积累经验，不过对于21岁的她而言，已经有了一副不错的底牌了。
她很快跳了槽，工资翻了一倍，依旧包吃住，在华侨城那边，很好的位置。这还没有结束，二级建造师是有挂靠费的，她每年可以领到两三万元。更重要的是，此后，她再也不用担心公司裁员什么的了。
也正是这一年，深圳的房价抽了疯，龙华中心城疯长到四五万一个平方，龙岗好一点的地段也去到了3万，南山不知不觉满是五六万甚至六七万一平米的房子，一堆的人大跌眼镜，我也不例外。
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买房，对于不是富二代官二代的年轻人而言，是一件极其困难的事了。
我再来说说依靠房价获利的几个故事。
有一位同事，2013年买了坂田的房子，2015年房价涨起来以后，立刻转手，净赚200万。她不用担心自己没地方住，因为两年前她家里给她买了两套房子。现在她已经辞职，开了家特色小吃店，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还有一位大叔，刚过千禧年就在南山买了房子，只花了几十万，去年卖掉，卖出了六百多万……
然后是我的舅舅。我的舅舅十年前来到深圳，白手起家，和我舅妈打拼挣下来了两套房子，一套是2008年买的，一套是2012年买的，如今早已涨了不知道多少倍了。
前两天我们一起吃饭，表妹说起自己的困扰，说现在房价太吓人了，而且离家又远，十分想念父母。换作以前，我一定会不停给她打气灌鸡血的，而那天，我表示赞同了，这点令舅舅非常吃惊。
我说，舅舅，那是因为你来深圳早，有定居在这个城市的资本，该有的基本都有了，可以给孩子很好的教育。而我们不同，我来晚了，很不凑巧地赶上了房价飞涨，如今想要留在这里，无非只有两个选择——嫁个本地佬，或者租十几年房子。前者需要缘分，如果嫁了个外省的，将来还得和父母忍受远嫁的煎熬。后者呢，一直租房的话，孩子上学以后怎么办？
我听过这样一件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在广东打工，孩子一直跟着自己在这边读书，但男人的收入水平并不高，没能在那座城市定居拥有户口，导致孩子在高考前必须回到户籍所在地参加高考。他们老家是湖北的，就是那个出“黄冈密卷”的地方，让一个接受了十几年广东教育的孩子骤然回到湖北和那里的孩子拼高考拼分数，是一件毫无优势的事情。可又能怎么办呢？最终孩子还是得回去参加高考啊，否则连大学都没得考。
还有的地方，上学这件非常普通的事，要和学位房学区房紧紧挂在一起，否则就没有学可以上。那你没有房子，你的孩子以后怎么上学？送回老家做留守儿童吗？
当一座城市的生活成本远远超出我们所能承担的范围，我们要做的，并不是大无畏地向前，而是需要理智的思考，这里究竟适不适合我，我待下去会得到什么，如果回去了要做什么。对于表妹而言，揣着二级建造师资格证，拥有五年的深圳工作经验，回到武汉，根本不愁找不到一份对口的工作。
诚然，如果你在这里可以获得你想要的，比如创业、高薪、学位，等等，你可以选择留下来。但如果你学历并不突出，做着几千块钱的工作，下班了回到家也只是刷刷剧煮个面条，你能想象一下三五年后你的生活会有多大改变么？
我见过太多太多在大城市生活艰辛的人，有的没有房子，有的背着房贷，有的父母孩子留在老家，有的无休止加班，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这个城市有多繁华，带给我们的压力就有多大。转念一想，其实回去也并没有什么不好。况且回家并不等于缴械投降，而是换一种生活方式，继续前行。
如果能在家乡找到一份喜欢的工作，有喜欢的爱人，可爱的孩子和家人，然后花不大的力气，拥有房产和车，过得轻松自在，孩子也茁壮成长，又有何不可？
反正这城市的繁华我是见过了的，反正这远方的苟且我也尝过了，反正人生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长，嗯嗯，那不妨转个弯，也许会有不一样的转机。
雨夜，我独自走在深南大道，这个我曾经迷醉的地方。我看着华灯繁华，心里不禁去想，深圳，还是当年那个令无数年轻人满腔热血义无反顾涌过来的地方吗？
累了，就回去吧，不一定留在大城市才是英雄。
*作者：海欧，新书《多少不凡，只因不甘》即将上市。微信公众号：haioutingting(海欧亭亭)，新浪微博@oy海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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