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杯守夜人：零下20℃，带着妈妈送外卖的女骑手，是跑单冠军
2022/12/21 20:55:19 思想聚焦
作者 | 阳关
“抢抢!”刚出来一个配送费十几块钱的饿了么外卖单，陈美艳的妈妈就喊起来。抢到了，那是两大兜啤酒。在零下20多℃的哈尔滨凌晨，陈美艳骑车载着妈妈送外卖。
娘儿俩取了餐赶紧跑，一人拎了一大兜，争分夺秒地往楼上爬。
千里之外，中部城市郑州，世界杯期间，31岁蓝骑士刘盼的凌晨跑单量一直名列前茅。她送过成箱的啤酒、矿泉水，最多的一次，一个人送了两桶饮水机的桶装矿泉水和一箱24瓶矿泉水，搬了三趟送到六楼。
与此同时，在南方不夜城，湖南长沙，同样31岁的梁春蓉纳闷，两点一过，饿了么外卖订单突然多起来。烧烤、炸鸡、啤酒、超市单，她一下就接了五六个。原来，那几天的世界杯球赛凌晨三点开始。
世界杯给她的感觉是，生活节奏慢了又快了：有的顾客取单时还拿着手机在看球；而且配送时间延长了，还可以多接一个单；以往冷清的冬日夜晚，也热闹了许多。
梁春蓉是长沙深夜外卖的“冠军”
最近一个月，无数球迷为世界杯狂欢。而在城市深夜，当球赛开始，不管是在不夜的南方，还是在寒冷的北方，有一群女骑手，努力奔跑在黑夜里。
她们不懂世界杯，但凌晨三点，在另一个赛场上，她们是当之无愧的冠军：在所在的城市，她们是夜晚的饿了么外卖“单王”，最熟悉城市夜晚的人。
她们是当之无愧的城市守夜人。每位深夜女骑手背后，都有一段纠结而动人的故事：为了家庭和孩子，她们克服对黑夜和寒冷的恐惧，用柔韧和勇敢抵住了生活的磨难；深夜的城市，她们的自强和乐观像一束光，也因为努力和认真，成为外卖之王。
生活坚硬，她们坚韧。对陈美艳来说，她是妈妈的软肋，而她，又是女儿的铠甲。有了这些，夜晚就好像没这么可怕了。
1
“我妈就说，咱俩干”
陈美艳已经带着妈妈跑单快两年。
每天凌晨一点多，她的妈妈准时起床，先穿上衣，喝碗鸡蛋水，再给女儿发条微信，要是女儿没回，她就打电话过去震一下。陈美艳听到电话声就起床，骑上车直奔距离3公里远的妈妈家，接上她，两人再一起送单。
一般，陈美艳负责接单送单，但妈妈参与度很高，常常要“唠叨”几句。
一听见响声，老太太就知道单来了。有的外卖是八楼，陈美艳想拒了，妈妈就会开玩笑督促“哎呀别，系统看你飘了，就不给你派单了”；有时距离略远，正犹豫，妈妈就会喊“没事没事、抢吧抢吧”，抢完就成了拉拉队员“快点跑!快点跑!”有时太冷了，女儿说吃饭去吧，妈妈就说“吃什么饭，还差一单呢”。跟单久了，老太太都知道每天会有哪些单，有时还会嘀咕“今天怎么没有麻辣烫”。
不仅“唠叨”，因为身子尚硬朗，她在力所能及的时候，还主动成为助手。
有时候遇到要爬楼，她就抢着说“我去我去!”有时非要上拗不过，陈美艳就留个三、四楼的单给她；有时女儿说，咱俩抓阄，要是老太太抓到了七楼的单，陈美艳就骗她说，顾客要打电话要拍照。
凌晨三点，她们是最熟悉城市夜晚的人
老太太也会犯错。有次，她在女儿的手机上“啪”地一点，抢了一个特别远的单，是平时不会去的地方。她像犯了错误一样，就不说话了。
在北方深夜的严寒里，这是母女俩的温情时刻。
陈美艳知道，妈妈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她做这一切，又是为了女儿。跟很多女骑手一样，疫情期间，孩子在家上网课，她们白天要在家陪孩子上课，给孩子做饭，只有晚上才能抽出时间跑单。
2012年，陈美艳生了一个女儿，女儿一岁多时丈夫不幸去世。为了赚钱，她去郑州学习用气球编出一个兔子，或是一个头像等，本想学完回来给活动做造型，但没想到，这个手艺并不好赚钱。
后来她就想，干什么能挣钱多一点、快一点。一次偶然接触到外卖，开始她加入专送队伍，跟着团队干了两三年。2020年，她开始在饿了么跑单，因为时间灵活、单价也高。
这两年疫情，女儿在家上网课，她得在家陪着，女儿下午两点没课了，她才出去跑单，一直跑到天黑回家，但冬天跑不了一会儿天就黑了。
妈妈主动提出要陪她跑夜单。陈妈妈一辈子起早在早市做生意，年轻的时候风风火火，啥好卖就卖啥。“我妈就说，咱俩干，完了到点了我就出早市。”陈美艳从小跟着妈妈习惯了早起，就同意了。
如果妈妈不陪陈美艳，她会怕。尤其是有些小区中间是花园，进去一个灯都没有，风吹得花园“chuachua”作响。
2
世界杯，不一样的铿锵玫瑰
女骑手基本都怕黑。深夜送单还要注意安全。跑单后，梁春蓉把头发剪短了，觉得这样人家就认不出她是女性。平时她尽量穿偏黑色的衣服，夏天穿长裤和工作服，不穿自己的T恤。
现在，每天晚上九点一跑单，梁春蓉就打开手机语音群聊，跟家人保持通话状态，直到早上六七点。群里一共五个人，有她的丈夫、姐夫、还有堂妹和妹夫。
每天深夜跑单，梁春蓉会打开手机一直和家人语音
作为外卖一家人，他们也是长沙外卖界的传奇：他们都跑夜单，而且都在跑单最多的人之列。
电话里头有家人，梁春蓉会觉得心安。他们随时在群里沟通送单情况，有时遇到不敢接的单子，她也会在群里随时转给他们，比如有的小区没有灯，她会考虑不要。
作为女骑手，体力不比男骑手，送单过程中也会有艰辛。
世界杯期间，刘盼送过成箱的啤酒和矿泉水。最多的一次，她送了两桶饮水机上用的桶装矿泉水加一箱24瓶的矿泉水。装电动车的时候她觉得好为难，便利店老板帮她装好，她骑到小区里，分三趟，搬到六楼。
夜宵带给了世界杯球迷欢乐，不过让梁春蓉崩溃的是有一次，她接了3箱啤酒，咬牙送到后，但也没有想过不干了，只是想着，往另一个方向接单就好了。
为了防止偷餐，梁春蓉常常要随手提好几个单。有的小区很大，但不能开车进去，餐品又不能放在外面。有一次，她接了六七个单，就提着六七个单去送。
有时，又会遇到让她们心情好的事，比如顾客给感谢费。梁春蓉说，有的顾客觉得她配送的很好，或是半夜跑单辛苦，或是送单快，会有打赏，她最多一次收到20多块。还有一次，顾客叫她帮忙买一个两块的打火机，打赏了18.8元。
深夜跑单最难是冬天。湖南长沙冬天零下几度，湿冷湿冷，前几天降温雨夹雪，天上下冰粒子，梁春蓉手冷得餐都拿不起来。
哈尔滨更冷，夜晚会到零下2、30℃。陈美艳母女俩穿得严严实实。车把还要加电热把，不然手冻僵了，抢单都不行；妈妈还专门为手机做了“挡风罩”，防止手机冻关机。
为了加强冬天的保障，饿了么今年也早早为骑手免费发放了护膝、围脖、车把手套等防寒装备，在全国发放了近百万件。
冬天的北方，需要穿戴严严实实的护膝
哈尔滨的夜晚，陈美艳遇到过有骑手带着妻子送外卖，但像她这样带着妈妈送外卖的人没有。
第一次带妈妈出去跑单时，大街上谁碰到都说，咋两个人送呢。现在商家都认识了她们，看到她们就说，这娘俩又来了，会嘘寒问暖。
不过，只要妈妈不给她打电话，陈美艳也不主动给妈妈打电话，她想让妈妈多睡会儿。有一次她跟妈妈撒谎说，你别出来了，我今天休息了。她就自己去跑了。
后来妈妈看她的微信运动有步数，知道她出去干活了，“她就跟我生气，连你妈你都糊弄呢，不理你了。”但过不久，妈妈又开始找理由聊天。
现在有空的时候，陈美艳会多跑点。下午女儿下课后，从两点半到五点，她可以一个人跑。
3
生活坚硬，她们坚韧
陈美艳觉得自己每天都在跟时间赛跑，有时跟商家取餐，看卖菜，顺手就买点菜，有时想多送点单，姑娘要放学了，要回去做饭。她有时觉得生活累，偶尔一个人躲在被窝里流泪。
有时候，陈美艳也会想着晚上不跑了，但最后还是会坚持，对生活她有股子不服气。
前几年跑外卖时，陈美艳认识了现在的丈夫。丈夫也在跑外卖，从上午十点多，一直跑到晚上，一天跑80单。两个人一个职业、性格差不多，共同话题也多，日子过到了一块儿，有了奔头。
陈美艳是女儿的铠甲，她又是妈妈的软肋
选择夜跑的女骑手几乎都有一段纠结。一开始，梁春蓉也很抗拒夜跑，但生活有压力。
她是广东茂名人，在长沙待了十年，和姐姐分别嫁给了丈夫和丈夫的哥哥，各有两个孩子，但没有分家。
他们原本在长沙开水果店，遇到拆迁，慢慢生意不好做了。姐夫先做起了骑手，后来丈夫也跟着做起来。
期间家人生病，两个孩子也要花钱。回到长沙，她也开始跑外卖。
每个成为夜晚“外卖之王”的女骑手，都有自己的纠结和坚韧
她先是一个单一个单地跑。跑第一单时，不知道要输订单号，送完之后，又跑回商家重新输订单号，再跑回客户地址点送达，幸好那个单很近。
跑了20天，后面才慢慢跑多个单，再后来最高一次她接了八个单。一直跑到年尾，很多路线都熟了。
在郑州，去年冬天孩子休课在家，刘盼也带着他一起跑过单。
因为独自照顾10岁的儿子，白天要陪着上网课，今年她开始晚上跑单。她从晚上11点跑到早上七点，回家睡到中午12点多，再检查孩子作业。晚上八点孩子睡觉，她眯一下，等到11点再出去。
刘盼曾在上海做了四五年幼师，回到郑州也做了三四年。幼师要经常加班，作为班主任周末也要开会、学习，没有时间照顾自己的孩子，工资也不高。
一般班主任每周会提醒家长给孩子剪手指甲。有一次，一位家长没给剪，孩子在幼儿园玩的时候指甲弄折了。晚上家长打来电话：“孩子指甲折了你都不知道，你怎么当老师的？”
2021年暑假，她打算找点别的工作，在网上查兼职，搜到饿了么，就下载了app。她换了一辆电动车，买了一个餐箱，就开始跑。
第一次跑单，她不会用导航，分不清东南西北。她很紧张，害怕送错地方。不过，第一天3个小时她跑了十几单，赚了40多块钱。她觉得很满足，“当时的想法，只要比以前高就可以。”
第一个月，十天她跑了7、800元钱；第二个月跑了22天，每天兼职七八个小时，挣了3000多元。那是高温天，她早上8点送孩子到学校后去跑单，下午四点半接孩子放学，皮肤都晒黑了。
这样，她找到了新职业。
4
零下20℃，跑单女王的诞生
世界杯季，是深夜骑手辛苦服务的时候。这些逆风而行的女骑手，有个同样的特点：从来不打退堂鼓。她们克服对黑夜和寒冷的恐惧，成了各自城市的单王。
梁春蓉每个月稳定赚一万多左右。能有这样的成绩，不仅靠努力，也靠经验智慧。她们很少拒单，也懂得规划路线，节省时间。
有的老骑手会挑单，那种两箱啤酒的单子不接。但刘盼觉得，多搬几趟就行。单价低的，小区里没灯的，需要爬楼的，别人不要的单子她都接，一跑就是五六公里。
深夜的工作，让女骑手们和城市之间的关系和其他人不同，更加独特而深刻
陈美艳一般也不拒单，她会一直刷手机，刷到就抢了。这样单基本不会断，没等手里的单送完，她就接下一单。
送外卖还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顾客。最近有次取完餐，还剩38分钟，结果送餐路上，顾客打电话说超时太久不要了，她又把餐送回商家。
现在，她是最熟悉哈尔滨夜晚的人。“我拿起单，不看导航，就知道路。”
梁春蓉也很少超时。跑得久了，她总结出一套经验：先看商家出餐哪个快，再看哪个单好送；接单时她会考虑自己的能力，差不多了，就关掉不接了。为了节省时间，每次进小区，她都跑着进去。
她最喜欢的跑单时间是晚上9点到12点，有时运气好，就能跑到20个单，赚到150块钱。她也喜欢半夜，路上没那么多车，手上接了好多单，也没那么急，可以慢慢来。
这是夜跑的好处。哈尔滨的后半夜，路上除了外卖员、代驾、环卫工，几乎没有其他人。陈美艳的妈妈在车上说：“你看这大街上，没车，多舒服啊!”
女骑手也有优势。刘盼每次去取餐时，商家看到她，会说赶快进来，暖和暖和；送单过程中遇到什么问题，跟顾客沟通，一般对方都能理解。
刘盼深夜送外卖拍下的图片，凌晨的大街安安静静
陈美艳有个骑手群叫“娘子军”，里面都是女骑手，十几个人。有的早上六点出来干到下午两点多，有的干到半夜，只有她是夜里跑。早上六点多，她们会在群里喊，艳儿姐，跑了多少单了？她说，120多块。有个骑手看她夜里跑的多，也出来跑，跑了两单，因为冷回去了。
做夜跑骑手，还能看到很多人看不到的人间烟火。在长沙，12点过后，解放西路就慢慢热闹起来，很多玩的吃的，还有各种主播。梁春蓉每天经过都会遇到很多新鲜事。
也会在夜里遇到需要帮助的人。有一次，她在送单路上看到斜坡上一个老爷爷摔倒了，被电动车压住，她就慢慢把他扶起来，因为手上还有单，就报警后等警察到，让警察送老人去了医院。
还有一年元旦，她遇到一个男孩要去火车站赶车，很着急，就给他捎过去了。到了后，他要付钱，她说不要，再给钱你就赶不上了，当时她手上还有单在跑。
每天凌晨不忙的时候，她和丈夫会去一家粉馆吃夜宵，这相当于他们的晚饭。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会给他们多加菜。早上她和丈夫一起去菜市场买菜，回去她给丈夫和姐夫做饭。但有时候爬楼单跑多了，索性任性一回不做饭，就由丈夫接上。
5
铠甲和软肋，温暖和希望
虽然每天风里来雨里去，但是刘盼觉得，干什么不辛苦呢。做骑手至少自由，收入也还行，不用像幼教跟家长受气。
她每天出去跑单，儿子都会说，妈妈开慢点，注意安全。
这一个多月，她感觉自己的送单状态很好，有时一晚上可以送20多单。她每天对自己的目标是1天跑150块，一般都会超额完成。
做骑手的收入，是她目前所有的收入来源，她想攒钱以后开个外卖店。
刘盼的“软肋”，白天她要辅导孩子做功课，每夜出去跑单，儿子都会说，妈妈开慢点，注意安全。
每天早上跑单到六点半，梁春蓉就开始跟孩子语音。这时孩子们开始起床洗漱。八岁的儿子现在读二年级，小女儿念幼儿园。孩子们会问她在做什么，问她前面的路是什么路，他们还会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就说等情况好了就回去。
儿子学校里每周会给学生评红星奖状，只要上课好好听讲就能拿到，是儿子比较调皮，一学期快上完了，上周终于拿到了一张奖状，她很开心，准备奖励他十块钱。
她每半年回家一次，每次回家都会给孩子们买玩具，带他们出去玩。
每个月她会休息两三天，和丈夫去逛逛街，太远的地方不去。每个月她能稳定赚一万左右，家族中五个骑手，她赚的排第二。成为家庭经济支柱，让她感到很自豪。
和家里其他人相比，梁春蓉很乐观，也很满足，她觉得自己的付出有了回报。她想着先把一些钱还掉，以后再给自己和丈夫买一套房子。
陈美艳也觉得做外卖很适合她，时间自由，收入尚可，不耽误带孩子。这个月跑的不错，半个月就赚了3000元。深夜尽心尽力的跑单，给自己、给家人也给城市有一份付出和收获。这让她们和城市之间的关系和其他人不同，更加独特而深刻。
生活坚硬，她们坚韧
很多个夜晚，这些骑手收到过很多客户认真的说，谢谢。这些回应对她们更像是获得而不是付出。因为帮到了别人的需要，不管是世界杯的佐餐，还是一些急需的物资、医药。许多这样的时刻，让她们慢慢生出一种坚定的自我认可。生活和深夜的种种，不再是一种磨难而是磨练，她们开始达成对生活的和解。
对陈美艳来说，坚硬的生活，正因了这些射进来的光，和妈妈深夜的陪伴、一家人同心的温暖，生活也就走在希望上。
陈美艳知道妈妈辛苦，不仅天天跟着她干活，还抢着给她花钱。看她的油桶没油了，就下楼买个油；看到她老公鞋坏了，就给他买鞋；看到外孙女没水果了，就下楼买个水果。
她总觉得愧对妈妈。妈妈喜欢金耳环，之前有一对，洗澡时丢了一只。今年妈妈生日，她找到第一次结婚时，前夫给自己买的钻戒，把钻石抠下来，用金戒指换了一对金耳环送给妈妈。现在妈妈还不知道她把钻戒抵了。
源网页 http://weixin.100md.com
返回 思想聚焦 返回首页 返回百拇医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