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平：北京一个小区发生的耐人寻味的事情
2018/1/17 孙立平社会观察

    

     最近，北京一个小区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情：

     小区是按照高档房来建的。但北京市规定，商品房必须搭配自住房。于是，在一个小区就出现了商品房与自住房的并存。当时商品房卖七万一平米，自住房卖两万一平米。而且两边的物业管理费也相差悬殊。

     这样问题就来了。两者之间的关系如何处理？最现实的，两部分是隔开还是不隔开？

     于是，开发商就在两个部分之间建了一道隔栏。当然这还是在政府没有出台有关禁令之前的事情。据说，在政府有关禁令出台之后，政府、开发商和业主之间，曾经达成妥协，已经建的隔栏不再拆除。

     但入住之后，矛盾就发生了。于是，就上演了一幕幕拆隔栏和重新安装隔栏的战争。根据有关的叙述，事情的过程跌宕起伏，充满戏剧性。但所有这些事情，不是我现在关心的问题。

    

     我关心的是这件事情所隐含的那些因素。

     首先的问题，是在社会已经出现明显贫富分化的情况下，穷人和富人究竟怎么住合适？是分开住？还是混在一块住？其实这是一个很难办的事情，而且可以说，这个问题在整个世界也没有很好解决。从西方国家看，分开住是主流模式，也是更现实的模式。

     分开住，弊端是很明显的。一般地说，随着社会生活越来越市场化、商品化，分开住很容易造成阶层隔离。尤其是在教育等公共资源的利用上。而住在一起，需求不同，特别是承担的成本的差异，肯定会造成很多矛盾。就像有人说的，把猫和狗放在一个笼子里，能不打架吗？

     这个小区的事情，就是一个明显的案例。

     大约在十几年前，我们就曾经提出过“大混居，小聚居”的设想。即在一个较大区域的范围内，实行混居的模式，从而使不同阶层和不同经济状况的人能够共享一些公共资源，降低社会隔离的程度。而在小的社区范围内，实行同类人聚居的模式，尽可能减少不同群体的冲突。

     当然，我们也知道，即使是这样，也只能是一种设想，因为不同地方的地价房价不同，大混居的模式也难以实现。但这种模式所体现的理念，至少可以使有关部门有一种促进社会融合的意识，在政策上尽可能往这个方面引导，在现实中能做多少是多少。往这上靠一靠，总比社会隔离严重的社会要好。

     但从北京这个小区发生的事情看，有关部门显然是使用行政权力的手段，将大混居变成了小混居。不同档次的房子，经济条件不同的人群，硬生生地给放到了一个小区当中，由此造成的矛盾和冲突，将是不可避免的。而且要看到，这样的情况，在北京市，在全国远不是个别的。

    

     有人说，有关部门的这种做法，实际上是政府图省事，把本应由政府做的事情推给了社会，从而制造了不同居民间的矛盾。不管原因和动机是什么，有关部门在这样做的时候，没有考虑到这种做法可能产生的后果，这一点是无疑的。

     问题首先是在心理的层面。应当说，该小区实行的这种模式，对自住房业主来说，影响是双重的。从理性的角度说，紧邻高档小区，部分地或间接地分享高档小区的环境，甚至可以分享当地一些较好的公共资源，对这部分业主是有好处的，甚至对提升这部分自住房的房价，都不无作用。

     但在另一个方面，又会在他们心理的层面带来失落感。我们可以想象，当家里来了朋友，来了客人的时候，面对边上的高档房，如何向朋友和客人介绍？但这种心理层面的事情，关键是看认知的框架，而这个框架是由社会提供的。

     有朋友打比方说，和高档房住在一起心理不平衡，要求共享小区的一切。那坐飞机怎么办？如果你坐的是经济舱，有人坐头等舱，你也要求把隔离的布帘拆掉，用头等舱的厕所，享用头等舱的饮食吗？我们知道，人们不会这样。人们知道这当中的规矩，你花了多少钱，就应当享受什么样的服务。

     这个比方让我想到两点。第一，坐飞机的事情，多少年来都是这样的，对于这当中已经形成的规矩，社会有普遍的认知。而在一个日益分化的社会，不同的人应当如何居住，对我们这个社会来说，则是一个刚刚开始的事情，对其中有关规矩的社会认知还需要有一个形成的过程。

     第二，说到认知的社会框架，不能不说到这些年明显抬头的民粹主义情绪。在这种民粹主义鼓动之下，一种类似于打土豪分田地的思潮和情绪正在滋生。在他们看来，你有的我为什么不能有？你有的我为什么不能分享？前一段时间我就说过，民粹主义这个东西一旦放出来，后患无穷。

    

     不要小看了这个事情。

     从更抽象的层面来说，当一个社会贫富分化已经形成，并且社会越来越定型化的时候，不同群体、不同阶层的居民如何相处，是一个现实的问题。

     在经历了过去几十年平均主义的实验之后，人们深知，绝对的平均主义对社会的进步只能起负面的作用。地位有差别，社会有分层，在一个正常的社会中，是一个不可避免的事情。在这当中，现代的产权概念是至关重要的。有人比你富有，那是人家自己努力的结果；人家有经济能力享受更好的服务，那是人家用自己的收入买来的。

     有人会说，现在的贫富差距太大了，而且有的贫富差距实际上是由不合理的因素造成的，甚至在过去这些年，贪污腐败在拉大贫富差距上起了重要作用。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不应当进行抗争吗？

     没错，对于不合理的贫富差距是要进行抗争，但那是社会领域的事情，不是应该在飞机上，在小区内部来解决的。前者是公域，后者是私域。而我们看到的情况往往是，一些人在私人的领域为了哪怕不合理的诉求气壮如牛，而在公共领域哪怕是自己的利益受到严重的侵犯也是一种犬儒主义的态度。一些鼓吹民粹主义的人，恰恰是利用了这一点，而社会中一些矛盾也是由此被挑逗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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