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教徒到福音派：美国政治的宗教基因
2022/9/18 3:36:50 华尔街俱乐部
本文来源：刘胜军经济学大局观(刘胜军微财经出品)(ID：gh_9ac79fbe04bf)
作者：刘胜军
· 全文共 3500 字，时长约 5 分钟百年未有之大变局的历史大幕正徐徐拉开。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一位智者说过，“文化，是你忘掉一切过去刻意学习过的东西之后所剩下的。”说到美国历史，很多人会条件反射地想起“五月花号”，以及乘坐五月花号来到新大陆的那群“清教徒”。这是了解美国的重要起点。有趣的事，“五月花号”并非第一艘北美的移民船，普利茅斯也不是北美第一个殖民地。要理解“五月花号”登陆北美的意义，必须从1517年说起。人类社会步入现代，以四次大震荡为开端：16世纪的宗教革命、17世纪的君主制革命、18-19世纪的自由主义和个人主义革命、20世纪的俄国集体主义革命。欧洲的中世纪(约395年—1500年)，漫漫如长夜。席卷欧洲的黑死病，夺去1/3欧洲人性命，令人绝望。1517年，德国一位大学教授马丁·路德，为表达对腐朽至极的天主教会的不满，将《九十五条论纲》贴在了城堡教堂的门上。路德也未料到，此举竟然拉开了轰轰烈烈的“宗教改革”，“新教”席卷欧洲，如今与天主教、东正教并称为基督教三大派别。
新教革命有些类似于今日的“反垄断”，反对的是天主教会的垄断。新教的核心是反对天主教会以“赎罪券”为代表的腐朽堕落，号召信徒们个人就可以直接崇拜上帝，而不必依赖教会。对新教而言，《圣经》才是唯一最高权威，任何教会或个人都不能成为上帝的解释者和维护者。路德的思想可以归结为一句话：人人都是传教士。
英国国王亨利八世看到了机会。亨利原本是天主教徒，甚至亲自批判过路德。1525年，亨利爱上了王后凯瑟琳的侍女安妮，于是亨利向罗马教皇申请离婚。结果被教皇拒绝。“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亨利，决定改投新教。1533年，亨利成为英国教会的领袖，宣布脱离罗马教廷，迎娶安妮。
亨利与安妮婚后剩下一女，就是后来历史上大名鼎鼎的“伊丽莎白一世”。不完美的是，三年后，安妮被亨利送上了断头台。亨利去世后，开始了新教与天主教的风水轮流转：? 先是亨利9岁的儿子爱德华六世(新教徒)即位，可惜他只当了6年国王就去世了。? 然后亨利的长女玛丽(天主教徒)即位，残忍的她把300名新教徒烧死在火刑柱上，被后人称为“血腥玛丽”。玛丽比弟弟还短命，只干了5年就去世了。? 终于，轮到了亨利的次女伊丽莎白。伊丽莎白一干就是45年，以开明睿智为历史铭记。为了调和，伊丽莎白把新教的信念融入英国教会的实践中，也保留了天主教的一些特点。伊丽莎白的英国新教，其实是中间路线。由此也催生了以“清洁、净化教会”为目标的“清教派”，即清教徒。清教徒比伊丽莎白更激进，要求与天主教一刀两断。
1570-1605年，清教分裂为两个阵营：主流阵营主张在英国教会内部逐渐推动改革，另一派坚持马上改革。后者成为清教中的“分裂派”，他们中的很多人后来坐五月花号来到了北美。清教徒，鼓吹权利平等。巴尔赞在《从黎明到衰落：西方文化生活500年》中写道，“在整个西方文化中，清教徒这个名字使人联想到的就是败兴鬼。在美国，他是不苟言笑的新英格兰人，唯一的消遣就是绞杀女巫。”在英国，最著名的清教徒是克伦威尔。17世纪英国资产阶级革命中，克伦威尔成为资产阶级新贵族集团的代表人物，逼迫英国君主退位，解散国会，并转英国为资产阶级共和国，后来自己出任护国公，成为英国事实上的国家元首。
伊丽莎白去世后，她的侄子詹姆士一世即位，他囚禁一些分裂派人士。分裂派不得不考虑逃离英国。他们首先逃到了荷兰莱顿城。过了几年，荷兰也不欢迎这些人了。此时，英国已经在北美开辟了第一个殖民地弗吉尼亚。分裂派决定去北美冒险。1619年，分裂派获准在弗吉尼亚北面(今日“新英格兰”)定居。教徒们租了两艘船：五月花号、佳速号。1620年，两艘船扬帆出发，不料佳速号漏水，在英国“普利茅斯”停了下来。于是，两艘船上的121人，从中选了102人乘坐五月花号孤帆远航(另外还有25～30名船员)。风暴改变了航向，五月花号靠岸的地点不是预定的纽约附近，而是更北面的马萨诸塞。五月花号之所以被铭记，是因为靠岸后，船上所有的41位成年男子签署了《五月花号公约》，奠定了美国的精神——自由与自治的结合。
北美远不是天堂。上岸后的3个月，27个男人、13个女人、10孩子因病去世，25～30个船员也有一半丧命。1609-1610年的饥饿时期，动物、皮靴、鞋子都被吃完了，500名殖民者只剩下60人幸存。自然条件的严酷，或许预示着后来殖民者与印第安人之间血腥的“盎格鲁—波瓦坦战争”。
很多人不知道：清教徒仇视圣诞节。清教徒希望改变人们面对节日的心态，通过反思与禁食，以庄重态度看待基督的降生日。1644年，废除英国君主制的清教徒克伦威尔主持议会废除圣诞节、复活节及五旬节，强加了所谓的“禁食日”，因此人们不得不花时间祈祷和禁食。但英国全境爆发反对禁止节日的骚乱。直至1660年查理二世成为英国国王，恢复君主制，圣诞节才重新合法。17世纪的马萨诸塞，圣诞节被禁止了22年。直到1856年圣诞节，马萨诸塞州州长才正式将圣诞节确认为公众假期。甚至到了1982年，南卡州的真理教堂还把一个圣诞老人像吊上绞架，以示抗议。
韦伯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指出，新教伦理是资本主义在美国兴起的重要价值观基础，“财富之所以可疑，唯当其可诱人于怠惰安息与罪恶的享乐之时。而财富的追求也唯有当其仅只是为了日后的生活安逸无忧之时，方为不可取。若作为职业义务的履行，则财务的追求不仅是道德上允许的，而且正是神的命令……希望贫穷，就像常人所说的，如同希望生病，是一种令人憎恶的善功夸耀想法，而且有损神的荣光。” 这种价值取向，与印度流行的“苦修”理念截然相反。如今，美国人均GDP高达印度的30倍!
美国虽然政教分离，但不可忽视宗教在政治中的巨大作用。以特朗普为例，福音派是其最坚定的支持者。特朗普曾经将自己说成是“the chosen one”，意思是上帝选择的天选之人，引发全球嘲笑，然而至少一半的福音派认为特朗普就是真正的天选之人。
福音派(Evangelicalism)是基督教新教的一个新兴派别，福音派强调基督徒个人跟耶稣基督之关系，并把社区和信仰连结。
19世纪末至20世纪30年代，自由神学盛行于欧洲和北美。自由神学注重人的理性、感觉、道德责任和价值观，侧重于用历史的观点和方法去研究《 圣经 》 ，提出了“ 从信条中的基督，走向历史上的耶稣”，主张冲破传统教义的束缚，对《圣经 》采取批判的开放态度，注重上帝的内在性和人性一面等等。
自由神学不相信超自然事情，所以基督教圈子产生反弹，基要派(fundamentalism)出现，支持传统的信仰。后来，基要派慢慢有人认为，基督徒应该强调传福音，不强调神学辩论，所以又叫福音派。从1940年开始，福音主义在基督教基要主义中兴起。福音派恪守新教传统教义，重视《圣经》权威和学术研究，强调“圣经无谬” (infallibility of the Bible)。在20世纪70年代末，福音派成为美国社会的主流教派，逐渐参与主流政治，相比于其他信众减少的主流教派，福音派在世界各地呈日益增长的趋势。
基要派强调的是与世俗分别，不与自由派和天主教对话来往，非常保守，批判异教及天主教和自由派，具有战斗精神，而福音派主张的是与世俗融合、包容、妥协，与自由派和天主教对话来往，从中去吸纳信徒。
美国的福音派逐渐成为共和党的主要投票力量，自1980年代以来约70%的福音派教徒支持共和党候选人，褔音派在许多关乎避孕、堕胎、同性恋权利及政教分离的议题上发挥关键的政治游说及影响力。
2022年6月，美国最高法院推翻“罗诉韦德案”判例，裁定女性堕胎并非宪法赋予的权利，将决定权交给各州自行裁决，震撼美国社会，引发严重抗议。这是福音派的一大胜利，也是特朗普通过提名多位价值观趋同的大法官带给福音派的回报。
学者福勒尔和赫茨克归纳出美国政教关系的四大基本特征：(1)清教气质：包括强大的民事机构、一种国家使命感以及改革热情。(2)多元主义：宗教自由的法律规定，促使了多元宗教共同发展的兴盛局面。(3)福音派特征：一是指坚持《圣经》无误、强调个人救赎、耶稣复活等传统教义的福音派，这是美国基督教的主流；另一则是指美国宗教中普遍存在的福音派特征。由于福音派在美国文化中的主导性地位，这也使得任何其它宗教要想在美国扎根，也必须多多少少带有福音派特征。(4)平民主义：与欧洲的建制宗教相比，美国宗教在整体上是草根性、个人性的。这不但与新大陆本身的特征相关，并经过宗教大觉醒等运动得以进一步强化。
参考文献：巴尔赞，《从黎明到衰落：西方文化生活500年》，中信出版社。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毕蓝，《美国的故事》，九州出版社。- EN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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